鐵腿陳坐在凳子上,看著這群徒弟,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眼神又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好像在尋找著甚麼。
最終在院門口停了幾秒,又收回來。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中帶著一分失落,之後帶著一絲嘆息,很輕,幾乎聽不見。
師孃抱著小娃娃,注意到師父的表情,走過來,輕聲說:“別想了,都這麼多年了,要是活著......”
鐵腿陳沒說話,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看看肉。”
趙大寶正被幾個師兄圍著,沒注意到師父的表情。大師兄卻看見了,他走過來,拍拍趙大寶的肩膀:“石頭,你陪師兄們聊著,我去看看怎麼安排明天的事。”
趙大寶點點頭,又被三師兄拽過去問東問西了。
大師兄走進廚房,鐵腿陳正站在案板前,看著那一堆醃好的肉,不知道在想甚麼。
大師兄站到他旁邊,也沒說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鐵腿陳忽然開口:“你說他還活著嗎?”
大師嘆息一聲:“我找了很多關係,目前還沒有打探到......”
鐵腿陳又問:“你說怎麼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大師想了一會:“那時候戰亂......他還太小......”
鐵腿陳沒再說話,拿起一塊肉翻了個面,又放下。
大師兄看著師父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院子裡,幾個師兄還在圍著趙大寶,七嘴八舌地問著。
四師兄拉著趙大寶的手,一臉好奇:“小師弟,你這三蹦子是自己改裝的?聽著聲音不對勁啊,比一般的三蹦子有勁。”
趙大寶嘿嘿一笑:“四師兄好耳力,我稍微動了點手腳。”
五師兄湊過來:“小師弟,你咋讓師傅看上的?還是收做關門弟子?”
提到這個,那趙大寶必須嘚瑟一番:“還能因為啥,肯定是看我骨骼驚奇,天賦異稟是個奇才,這振興宗門的任務只能交給我。當然還有一點,就是我比較帥,養眼,去化緣的話應該能比你們多要兩個子......”
哈哈哈哈......
......
一時間,院子裡笑聲不斷,師兄弟之間的感情就在這笑聲中拉近了。
一夜無話,時間來到第二天。
今天陽曆二十八號,星期六,黃曆上寫著宜婚嫁、宜宴請、宜納彩,是個頂好的日子。
趙大寶一大早就被陳淑貞從炕上薅起來,臉都沒洗利索,就被催著換衣服。
三丫和小四也穿得整整齊齊,三丫紮了兩個小辮子,繫著紅頭繩,小四穿著新做的藍布衫,領口有點大,露出半個肩膀,被陳淑貞拽著重新系了係扣子。
二梅幫著拎東西,大包小包的,有滿月禮物,有拜師禮,還有陳淑貞提前準備好的幾樣點心,裝在籃子裡,用紅布蓋著,看著就喜慶。
趙大寶騎著三蹦子,一家人擠在車上,突突突地往鐵腿陳家趕。
清晨的風涼絲絲的,吹在臉上格外清爽。
小四趴在挎鬥邊上,東張西望,看見一隻花貓蹲在牆頭,興奮地喊:“貓!貓!”
三丫白了他一眼:“沒見過貓?”
小四不理她,繼續喊。
陳淑貞在後面拍了他一下:“坐好,別摔下去。”
小四這才老實了,但還是忍不住東張西望。
到了鐵腿陳家,院子裡已經忙開了。
他們算來得早的,但有人比他們還早——鐵腿陳家周邊的鄰居,天剛亮就過來幫忙了。
幾個大媽在廚房裡擇菜、洗菜,盆子擺了一地,水花四濺。
兩個大爺在院子裡搭棚子,竹竿綁來綁去,棚布鋪得整整齊齊,遮出一大片陰涼。
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搬桌子擺凳子,進進出出的,忙得腳不沾地。
趙大寶把三蹦子停好,拎著東西進了院子。
師孃正抱著小娃娃在院子裡轉悠,看見趙大寶一家來了,趕緊迎上來:“石頭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陳淑貞把籃子遞過去,笑著說:“嬸子,恭喜恭喜,兩個小傢伙滿月了。”
師孃接過籃子,笑得合不攏嘴:“來就來嘛,還帶甚麼東西。”
兩個小傢伙今天也換了新衣裳,大孫子穿著紅色的小褂子,小孫女穿著粉色的小裙子,頭上還戴著一頂小花帽,看著跟年畫上的娃娃似的,白白嫩嫩,軟乎乎的。
三丫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孫女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好小啊。”
小四也湊過去,想摸又不敢摸,把手縮回去,又伸出來,又縮回去。
師孃笑著拉過他的手,輕輕放在小孫子的手上,小四的手跟觸電似的,縮得飛快,臉都紅了,惹得大家一陣笑。
趙大寶把拜師禮和滿月禮物放好,轉身就去幫忙搬桌子。
他剛搬起一張桌子,院門口就進來了幾個人,帶頭的是大師兄,穿著便裝,手裡拎著兩瓶酒。
後面跟著三師兄、四師兄他們,一個接一個,陸續進了院子。
大師兄把酒遞給師孃,轉頭看見趙大寶在搬桌子,笑著喊:“小師弟,來得早啊。”
趙大寶把桌子放好,擦了擦汗:“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嘛。”
小叔趙振業也來了,騎著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籃子雞蛋,是他自己家的雞下的。
趙大寶迎上去,接過籃子:“小叔,您來了。小嬸最近怎麼樣?身子還好吧?”
趙振業點點頭,臉上帶著笑:“好著呢,能吃能睡,比我還精神。就是最近老想吃酸的,家裡的酸菜罈子都快被她掏空了。”
趙大寶笑了:“那敢情好,酸兒辣女,沒準是個小子。”
趙振業擺擺手:“男女都一樣,健康就好。”
趙大寶點點頭,心裡也替小叔高興。
隨著時間的推移,來客越來越多。
院門口絡繹不絕,有穿著體面的,中山裝筆挺,皮鞋鋥亮;也有穿著寒酸的,藍布衫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但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不管誰來了,鐵腿陳都是親自迎到門口,拱手作揖,笑臉相迎。
趙大寶站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佩服——師父這人脈,真是不簡單。
隨著時間推移,他漸漸看出些門道來。
那些穿著體面的,有的是做買賣的商人,有的是單位裡的幹部,說話客氣,舉止得體。
那些穿著寒酸的,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手上全是老繭,有的臉上還有疤痕,但一個個精氣神十足,腰板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