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叔的煙抽完了,又在菸灰缸裡掐滅了菸頭。鄭姨的眼眶紅了,低頭揉著眼睛。孫奶奶拉著大牛叔的手,緊了又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大牛叔沉默了很久,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他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土色。這雙手,在林場幹了半輩子,砍過樹,扛過木頭,救過火,救過人。
趙振邦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大牛兄弟,石頭說得對。再去查查,放心。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們幾家湊湊,問題不大。”
陳淑貞也跟著點頭:“就是,大牛兄弟,你別跟我們見外。你幫了石頭那麼多,我們幫你一回,不應該嗎?”
大迷糊也跟著喊:“大牛叔,去吧!我娘說了,錢不夠她拿!”
鄭姨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但眼裡全是笑意。
大牛叔抬起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裡有淚光,但嘴角在笑。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甚麼決心:“行,去。再去查查。就算白花錢,也圖個心安。”
孫奶奶長出一口氣,拍著他的手背:“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趙大寶立刻站起來,拍拍手:“那行,就這麼定了。大牛叔你收拾一下,我騎三蹦子帶您去,那家醫院的院長和主治醫生,跟我熟得很,保證給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牛叔被他那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逗笑了,點點頭:“行,聽你的。”
孫叔站起來,拍拍趙大寶的肩膀:“石頭,這事你張羅,需要啥你說話。”
趙大寶點點頭:“放心吧孫叔,我心裡有數。”
出了大迷糊家,趙振邦走在前面,揹著手,不說話。
陳淑貞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忽然說:“石頭,你大牛叔這病……”
趙大寶搖搖頭:“娘,先別想那麼多,查完再說。沒準就是虛驚一場呢。”
陳淑貞點點頭,沒再說話。
......
不久後收拾好的趙大寶騎著三蹦子,帶著大牛叔往醫院趕。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格外清爽。
大牛叔坐在挎鬥裡,手裡拎著包裹,還是有些緊張。
趙大寶見此也是不斷講著各種笑話,分散著大牛叔的緊張情緒。
......
三蹦子“突突突”地拐進醫院大門,還沒停穩,門房裡就探出一個腦袋。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眯著眼睛看了幾秒,忽然一拍大腿:“哎呦!這不是那個……那個送錦旗的小子嗎?”
趙大寶跳下車,笑嘻嘻地走過去:“大爺,您記性真好!快一年了還記得我?”
門房大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稱奇:“咋能不記得?你那個鑼鼓敲得我腦瓜子嗡嗡了好幾天!當時我還以為你要鬧事呢,結果你掏出一面錦旗,我當時就愣了——送錦旗還帶敲鑼打鼓的?頭一回見!”
趙大寶嘿嘿一笑,從挎包裡掏出一包煙,塞到門房大爺手裡:“大爺,您抽菸,回頭還得麻煩您幫忙看著點車。”
門房大爺推辭了兩下,笑著收下了,朝裡面喊了一嗓子:“小劉!小劉!去年送錦旗的那小子來了!”
這一嗓子,跟捅了馬蜂窩似的。
一個小護士從走廊那頭跑出來,白大褂的扣子都沒扣好,一路小跑,鞋跟敲在地上“噠噠噠”地響。
她跑到趙大寶面前,站定,喘了口氣,笑容滿面拉著趙大寶的胳膊:“真的是你!趙大寶同志!你又來了!我們想死你了!”
那熱情勁兒,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似的,趙大寶都被她這陣仗嚇了一跳,同時他心裡一陣嘀咕——姑娘,你盼我來醫院還這麼開心是幾個意思?
大牛叔站在旁邊,一臉茫然——這陣仗,比林場開大會還熱鬧。
小護士這一喊,走廊上的病人、家屬、護士,紛紛側目。
有幾個醫生也探出頭來,看見趙大寶,有的笑了,有的搖頭,有的直接走過來打招呼。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醫生走過來,推了推眼鏡,笑著說:“趙大寶同志,這次來是不是又要送錦旗?”
語氣裡帶著調侃,但臉上的笑是真心的。
趙大寶趕緊開口:“大夫,來這我也想直接上來就送錦旗,畢竟咱這醫院個個可都是醫科聖手,一面錦旗都嫌少了。今天我正好帶我叔來檢查檢查身體,等我叔的事忙完了,您放心,一定送。”
那醫生聽的心花怒放,就想親自安排趙大寶他們去做檢查。
小護士怎麼可能讓他得逞,立刻擠開那醫生,對著趙大寶二人熱情得不要不要的,也不問趙大寶要找誰,直接拉著大牛叔的胳膊就往裡走。
“大叔...大叔,走,我帶你去找李醫生!他現在可厲害了,升主任了!趙大寶可是他的‘福星’!”
大牛叔被她拽得踉踉蹌蹌的,回頭衝趙大寶喊:“石頭......石頭......”
趙大寶一見這情況,和那醫生歉意一下,邁步跟上小護士。
後面的醫生對於小護士的操作也只能乾瞪眼,誰讓小護士先了一步,而且她還是李醫生的物件......
李醫生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面,門牌上寫著“內科主任”。
小護士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李醫生正坐在辦公桌後看病例,白大褂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一年前比,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見趙大寶,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繞過辦公桌,笑著伸出手。
“趙大寶同志!好久不見!你娘身體怎麼樣?還好吧?”
趙大寶握住他的手,笑道:“李醫生...不...現在該叫您李主任,託您的福,我娘好著呢,現在能跑能跳,比我還精神。”
李醫生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確實是因為趙大寶和李姨那兩面錦旗,在醫院裡名聲大噪,加上這些年在醫院的工作出色,順理成章地升了主任。
但他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陳淑貞和李姨那兩例病,好得那麼快,雖然別人都說是自己的醫術,但他自己總覺得,這裡面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很想問問趙大寶,陳淑貞平時有沒有吃甚麼特別的補品,或者在來醫院之前用了甚麼特別的法子。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事,問出來顯得自己不專業,傳出去也不好聽。
趙大寶多精的一個人,一眼就看出了李醫生眼裡的那點心思。他怎麼可能讓他開口,畢竟之前自己那麼大張旗鼓的送錦旗就是為了讓人把所有功勞都算到醫生頭上,避免引起有心人對他空間泉水的注意。
他趕緊把大牛叔推到前面,笑嘻嘻地說:“李主任,今天來不是為別的事,這是我叔,從林場來的,大老遠來一趟京城不容易。您給好好檢查檢查,看看身體有啥情況。我們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