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陽看看趙大寶又看看自己親妹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臉都綠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兩......兩......千三百塊?”
“你們廠的東西是鑲了金邊?趙......大......寶......訛人訛到我頭上了是吧?還好兄弟,戰友,那破料子能值五塊?那鑽頭能有八塊?”
趙大寶一臉正氣:“老周同志,你這就不懂了!那叫‘優質碳素結構鋼’,專門用來車精密零件的!那鑽頭是高速鋼的,進口的!你不懂行,就別亂說!要不咱找黃班長來評評理?”
周向陽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你……你……給我算個公道價,我賠錢!我賠還不行嗎?但必須公道價,今天我周向陽認了!誰讓我技不如人呢!”
他翻兜拿錢,那架勢,跟要英勇就義似的,手都在抖。
趙大寶見狀,一把按住他的手,“哎哎哎,別激動別激動!誰讓你周向陽是咱的好兄弟了,既然你開口了,我也不能駁了你的面子不是?那就給你打個折吧,你就賠給兩百三吧。”
周向陽死死的抓著口袋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你……”
趙大寶做出一副驚訝狀,瞪大眼睛,嘴巴張成O型:“不是吧……不是吧……周向陽大兄弟這你還不滿意?我可是給你打到一折了,這折扣都砍到腳脖子了!你再砍價,我可真難做了啊!”
周向陽的臉從綠變紫,從紫變紅,跟變色龍似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這會他的手已經從口袋裡面拿了出來,只是那手裡緊緊攥著的毛票加起來恐怕也就幾塊錢吧。
“哎!你說你也就三瓜兩棗的,讓你賠這麼多恐怕也是要你半條命。”
趙大寶一臉“你誤會我了”的表情,“我也不是黃世仁?畢竟咱倆是同志,是戰友!談錢還是太傷感情了。”
周向陽一愣,徹底懵了,剛剛談錢的是你,現在又說談錢傷感情。
“那……那你甚麼意思?”
趙大寶摟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那語氣,跟做思想工作似的:“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弄壞了咱們廠的東西,肯定是要賠償的,這到哪說都是這個理。”
“但是談錢太傷感情,那咱們換個方式。你‘將功補過’!至於怎麼補?很簡單,這個暑假你留在廠裡跟著雷工學!甚麼時候你能獨立操作了,把這損失掙回來,甚麼時候算完!這個方式滿意否?”
周向陽傻眼了,看看趙大寶,又看看雷工......雷工正端著茶杯,一臉“我甚麼都不知道”的表情,但嘴角明顯在抽抽。
“你……你們這是……”
周向陽結結巴巴,“這是要挾!是綁架!是……”
趙大寶打斷他,一臉無辜:“甚麼要挾?這叫‘責任擔當’!你弄壞了東西,拍拍屁股走了,那叫不負責任!你留下來,學會本事,以後給廠裡創造價值,那叫將功補過!這道理,你周向陽不會不懂吧?”
周向陽被他這套歪理說得一愣一愣的,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從哪兒下嘴。
他轉頭看向雷工,指望雷工能給他說句公道話:“雷工,您說句話啊!他這是欺負人!”
雷工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一臉“我是中立”的表情:“向陽啊,石頭這話吧……雖然聽著不中聽,但道理是對的。你弄壞了東西,確實該負點責任。再說了,你今天雖然搞砸了,但還是有點底子的,理論知識你上午學的也很快,就是缺練。你要是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哎......”
周向陽看看雷工,又看看趙大寶,忽然覺得這倆人一唱一和的,怎麼看怎麼像提前商量好的。
他狐疑地看著趙大寶:“趙大寶,你今天該不會是故意讓雷工帶我去車間,故意讓我上手,然後好訛我吧?”
趙大寶立刻搖頭,一臉“你冤枉好人”的表情,那演技,能拿奧斯卡。
“老周同志,你這可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趙大寶是那種人嗎?我之前也不知道你今天來不是,上午我還不在怎麼提前安排?另外也是你軟磨硬泡要跟著雷工去車間的吧?也是你自己要上手試試的吧?誰知道你天賦這麼……獨特?這事兒能怪我嗎?”
周向陽被他噎得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
趙大寶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立刻換了一副嘴臉,笑嘻嘻地湊過去,“老周,你看你,急甚麼?你要是真想走,我也不能攔著不是,哥們替你扛了這事也不是不行。但我就是覺得,你當初可是神槍手,現在這點困難還能難倒你?”
周向陽一愣,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趙大寶繼續循循善誘,那語氣,跟勸人回頭是岸似的:“再說了,你今天在車間出了這麼大的醜,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你甘心?你就不怕回去捱揍?周大爺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聽說你在機械廠當‘逃兵’,不得拿掃帚追著你滿院子跑?”
周向陽的眼神開始動搖,嘴角抽了抽,顯然是想起了他爺爺的“威嚴”。
趙大寶一看有戲,立刻加碼:“而且你想啊,你要是就這麼走了,以後周憶蘭同志多難做?她哥是個逃兵,說出去多丟人?她以後在辦公室還怎麼抬頭做人?你忍心讓你妹妹因為你抬不起頭?”
周憶蘭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也沒拆穿趙大寶,只是抿著嘴笑。
周向陽終於扛不住了,長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個人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行了行了,別說了!我留下來還債還不行嗎?不過趙大寶,我總感覺你在套路我!”
趙大寶眉開眼笑,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這就對了嘛!這才是我認識的周向陽!有志氣!有擔當!雷工,您說是不是?”
雷工點點頭,一臉欣慰:“對,對,對,我們向陽同學那是最有擔當的。年輕人嘛,就得有這個勁頭!等會兒你還是跟著我,咱們從頭來,一步一步來,我保證把你教會!來……來……先把這個簽了。”
趙大寶和雷工對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
周向陽還沒反應過來,雷工不知道從哪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張紙——上面寫著“暑期工實習協議”幾個大字,下面還有幾行小字,密密麻麻的。旁邊還放著一個印泥,紅彤彤的,跟血盆大口似的。
雷工動作那叫一個快,一把拉過周向陽的手,掰開大拇指,往印泥裡一按,然後“啪”地往紙上一蓋——一切做得是那麼絲滑,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跟練了無數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