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趙大寶騎著三蹦子來到機械廠。
剛踏進專案組辦公室的門,還沒來得及跟電風扇打個招呼,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在裡面嗡嗡作響,跟蜜蜂成精了似的。
“嘖嘖嘖!這辦公室,真不愧是‘特殊待遇區’啊!電風扇呼呼吹著,冰棒汽水隨便喝,水果一盆一盆的,還有這麼多我沒見過的小零嘴……”
那聲音抑揚頓挫,充滿了羨慕嫉妒恨,“趙大寶那狗東西,也太會享受了吧!”
趙大寶腳步一頓,嘴角立刻上揚——不是周向陽還能是誰!
周憶蘭的哥哥,之前就說過學校放假了要來廠裡玩,沒想到這剛放假就迫不及待地殺過來了。
他輕手輕腳走到門口,突然出聲:“老周啊,你不知道背後說人壞話容易捱揍嗎?”
周向陽嚇了一跳,回頭看見趙大寶,立刻瞪圓了眼睛,氣勢洶洶地衝過來:“你小子還有臉說!”
他一把揪住趙大寶的胳膊,開始控訴:“趁我不在家,掏我家底是吧?把我妹妹忽悠到你這兒,給你當牛做馬當長工!說!你給她開多少工資?管幾頓飯?有沒有加班費?”
周憶蘭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也不幫腔,就看著她哥耍寶。
趙大寶一臉無辜,攤開手:“老周,話可不能這麼說!憶蘭同志在這是為了甚麼?是為了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是為了技術革新!是為了……”
“得得得,打住!”
周向陽被他這一套套的給整沒脾氣了,鬆開手,“少給我上價值!反正我今天來了,就得好好檢查檢查,看看你有沒有欺負我妹妹!”
“檢查可以”
趙大寶眼珠一轉,露出一個“親切友好”的笑容,“不過既然來了,總不能白來吧?老周,你可是京城大學的高材生!雖然不是學機械的,但文化底子在!來來來,正好有個事需要你幫忙……”
周向陽立刻警覺起來,後退一步:“你想幹嘛?我就是來參觀的!我可不是來幹活的!”
“瞧你說的!怎麼能叫幹活呢?”
趙大寶一臉“我是為你好”,“這叫社會實踐!叫理論聯絡實際!叫……順便讓我偷個閒!”
周憶蘭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笑得直拍桌子:“哥,你就認命吧!進了這個門,就沒有能閒著的!”
周向陽看看妹妹,又看看趙大寶那張“和善”的臉,最後嘆了口氣:“你就不該叫趙大寶,該叫你趙世仁。也怪我,誰讓我自己主動送上門了呢!哎......”
趙大寶滿意地拍拍他肩膀,正要給他安排點“力所能及”的雜活,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鐵錘一臉鬱悶地走了進來。
往日憨厚的笑容今天沒了蹤影,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喲,鐵錘回來了?”
趙大寶一看這表情,立刻來了興趣,湊過去賤兮兮地開玩笑,“咋的?被老黃罵了?還是郝平川那老小子剋扣你冰棒了?說!哥們給你撐腰!敢欺負你,咱們去他辦公室堵他門,把他辦公室那些好東西都給霍霍了!讓他知道知道,欺負咱們專案組的人是甚麼下場!”
他擼起袖子,作勢就要往外衝,活像個要去“替天行道”的江湖俠客。
鐵錘被他這“豪言壯語”逗得哭笑不得,連忙擺手:“不是不是,石頭,你別瞎說……是……”
她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把情況說了出來。
原來是軋鋼廠那邊來訊息了——拖拉機生產線需要鐵錘回去。
也是,鐵錘的工作關係一直都在軋鋼廠,人家那邊的工資、編制、晉升,可都是正兒八經的。現在機械廠這邊第一款產品已經成功上線,成品一車車往外拉,市場反應火爆,生產也步入正軌。她作為“借調”人員,也不能只忙乎機械廠這邊,把孃家給忘了。
“軋鋼廠那邊來電話了了,現在他們拖拉機生產任務也多了起來,他們人手不夠,忙不過來,讓我儘快回去。”
鐵錘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捨,眼眶都有點紅了,“石頭,憶蘭,我……我真捨不得你們。這段時間在這兒幹活,雖然累,但特別開心,學到的東西也多,跟你們在一塊兒,天天都有樂子……”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
周向陽雖然是過來玩的,但也被這氣氛感染了,收了笑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趙大寶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去,用力拍了拍鐵錘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身子都晃了晃。
“傷心啥?哭啥?”
趙大寶語氣大大咧咧,但眼神認真,“軋鋼廠離這兒才多遠?騎個腳踏車二十分鐘的事兒!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後不見面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理直氣壯”:“再說,又不是不回來了!就憑你在這邊的貢獻,你覺得黃班長捨得讓你長時間在那邊?要不了多久,肯定又得想辦法把你給借調回來!咱們專案組是啥地方?是出成果、出人才的地方!你可是咱們的‘元勳’!”
他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臉上露出壞笑:“另外,你去那邊幹得好了,也是給咱們專案組爭光!到時候拖拉機生產線也紅火了,咱們後期的脫粒機專案,可都是要配套拖拉機的!你先去給我們調研調研,摸摸情況,看看軋鋼廠那邊的生產流程、技術難點、人員配置……這叫‘戰略前出’!到時候我們這邊可就省事了!”
周憶蘭也站起來,眼眶有點紅,但還是努力擠出笑容:“是啊鐵錘姐,石頭說得對。你這不是離開,是‘出征’!是帶著咱們專案組的精神,去支援軋鋼廠!再說,你即使回去了,我一有空也可以去找你玩啊!到時候你可得管飯!”
鐵錘被他們這麼一說,心情也好了些,憨厚地笑了笑:“那……那肯定管!管飽!”
“這就對了嘛!”
趙大寶又恢復了嬉皮笑臉,“回去好好幹,讓他們看看,咱們專案組出去的人,都是好樣的!不過……”
他眼珠一轉,“去了那邊,眼睛放亮點,看看軋鋼廠有啥好東西——新裝置啊、好材料啊、技術資料啊,幫忙多留意一下,偷偷整理個名單,到時候讓郝平川去軋鋼廠‘劃拉劃拉’……”
“趙大寶!”
周憶蘭瞪他,哭笑不得,“你這就開始‘策反’了?讓人家鐵錘姐當‘臥底’?”
“這叫扶貧懂不懂?”
趙大寶理直氣壯,“誰讓他們軋鋼廠財大氣粗、底子厚實?咱們機械廠剛起步,窮得叮噹響,老郝往家裡劃拉東西是一把好手,我這叫幫他開拓思路,拓展渠道!再說了,鐵錘這是‘技術交流’、‘經驗共享’!怎麼能叫‘策反’呢?多難聽!”
鐵錘也被他逗笑了,剛才那點離別的愁緒,被衝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暖暖的感動。
辦公室裡,笑聲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