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軋鋼廠大門“嘎吱”一聲開啟,考生們魚貫而入。家長們被攔在了外面,只能踮著腳,眼巴巴地望著自家孩子的背影。
考核分兩部分。先是簡單的文化測試,寫名字,認幾個常用字,做幾道基礎算術題。就這一關,便刷下去幾個抓耳撓腮、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
接著是重頭戲——實際操作。考核場地設在車間外一片空地上,擺著幾臺老舊的、拆掉動力的簡易機床和一些常見工具零件。考題很實際: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一個指定零件的拆卸、清理、簡單檢查和按順序裝回。
這考的是動手能力、細心程度、對工具的基本認識,還有遇事是否慌亂。
大迷糊牢記趙大寶“穩紮穩打、別慌”的叮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他先仔細看了看零件結構,然後才拿起工具,動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拆卸下來的螺絲、墊片按順序擺得整整齊齊,清理時也仔仔細細。裝回去的時候,雖然手有點抖,但順序沒錯,最後還試著擰了擰,檢查是否裝到位。
負責考核的一位老師傅在旁邊看著,微微點了點頭。這小子,雖然透著股生澀,但不毛躁,心裡有數。
有人穩,就有人慌。一個明顯也是走了門路進來的小青年,上來就拿著扳手瞎擰,差點把螺紋擰壞,清理時毛手毛腳,裝回去時丟三落四,最後還一不小心讓鐵屑劃破了手指,吱哇亂叫,被考核人員趕緊帶下去處理了。
趙家村那三個後生,表現也很亮眼。他們昨天可是被老杆子特意叫去,圍著村裡那臺寶貝拖拉機,由老把式現場教學,認了認基本工具,學了學拆卸螺絲、檢查部件的門道。這會兒雖然面對的是陌生機器,但膽氣足,上手快,動作有模有樣,讓考核的師傅們暗自點頭。
東風公社其他幾個村的考生,表現也大多中規中矩,畢竟都是幹慣了農活、手腳勤快的莊稼漢。
中午,所有人都沒離開,就在廠門外或蹲或站,就著冷水啃著自帶的乾糧。可眼睛卻都像被線牽著似的,死死盯著那兩扇緊閉的廠門,等待著決定命運的“喜報”。氣氛凝重又焦灼,乾糧嚼在嘴裡都沒了滋味。
下午一上班,軋鋼廠保衛科馬科長親自帶隊,小叔趙振業、金來喜等幾個幹事拿著漿糊和一大卷紅紙,神情嚴肅地走出了廠門。
人群“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又被維持秩序的保衛科人員禮貌地隔開一段距離。
紅紙被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廠門外最顯眼的告示欄上。斗大的“喜報”二字下面,是一排排遒勁的毛筆字人名。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裡急切地搜尋。
“孫大川!有孫大川!”孫奶奶今天也來了,眼尖,率先喊了出來,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大迷糊渾身一激靈,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他擠到最前面,盯著紅紙上“孫大川”三個字和後面的編號,嘴巴咧開,想笑,眼圈卻先不受控制地紅了。
趙家村的三個名字也赫然在列!趙田娃、趙二牛、李小滿三個小夥子激動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差點把旁邊的人撞個趔趄。
東風公社另外七人也都透過了。不少陪同來的村幹部喜極而泣,同時紛紛走到老杆子身邊,用力握著他的手搖晃。一切盡在不言中——他們都清楚,沒有趙家村之前的出色表現和趙大寶那層關係,這寶貴的名額恐怕很難落到他們公社頭上。
當然,也有沒找到自己名字的,當場就蹲在地上抹起了眼淚,或是由家人攙扶著,黯然離開。希望與失落,在這一刻如此分明。
而此刻,在京城機械廠某個角落裡,正對著一個由破風扇、舊鐵皮和木板拼湊成的“土法風洞”較勁的趙大寶,忽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阿嚏!誰唸叨我呢?”
他揉了揉鼻子,看看手裡這個“呼哧”亂叫、風力卻四處亂竄的簡陋裝置,又看看旁邊一臉無奈的郝平川和努力憋著笑的趙鐵錘、周憶蘭,嘆了口氣,“得,攻堅克難,路漫漫其修遠兮,咱還是先想辦法讓這‘鼓風機’別光顧著自己‘唱歌’,乾點正事兒吧!”
生活的舞臺,從來不止一處。這邊是金榜題名的滾燙喜悅,那邊是技術攻關的執著摸索,如同交響樂的不同樂章,共同交織成這個時代充滿煙火氣與奮鬥感的生動圖景。
......
大迷糊和孫奶奶從軋鋼廠回雀兒衚衕這一路,孫奶奶臉上的笑就沒停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腳步輕快得像年輕了二十歲。大迷糊則跟在奶奶身邊,臉上紅撲撲的,心裡那點激動勁兒還沒完全平復。
剛一進衚衕口,就有眼尖的鄰居瞧見了這祖孫倆喜氣洋洋的模樣,上前打招呼:“孫奶奶,大迷糊,瞧你們這高興勁兒,有啥好事啊?”
孫奶奶剛要開口,旁邊一個剛從軋鋼廠看熱鬧回來的街坊就搶著嚷開了:“好事!天大的好事!大迷糊考上軋鋼廠了!從今兒起,就是正兒八經的工人啦!”
這一嗓子,跟點了炮仗似的,立刻把半個衚衕的人都引了出來。
“真的假的?大迷糊進軋鋼廠了?”
“哎喲喂!了不得!那可是鐵飯碗!”
“孫奶奶,您這可享福了!一家三口都有工作,這日子要紅火上天了!”
“......”
驚歎聲、道賀聲、詢問聲瞬間把祖孫倆圍了個水洩不通。大迷糊被誇得手足無措,只會憨憨地笑。孫奶奶則一邊笑著回應,一邊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訊息一傳開,羨慕的有,真心道賀的也有,但肯定也少不了那眼紅說酸話的。
果不其然,人群裡很快就有了別的動靜。
“趙大寶呢?今天咋沒見他去考?”有人伸長脖子張望。
“人家還用考?估計早內定了吧?”有人陰陽怪氣。
“那可說不定,今天紅榜上可沒見著趙大寶的名字。”軋鋼廠回來的那人補充道。
這話一落,某些人的酸勁兒可就藏不住了。
吳翠花撇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哼,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學沒上幾天,認識幾個人,就能進廠當工人。可憐我家那小子,老老實實上學,還不知道將來有沒有這福分呢。”
她這話明裡暗裡都在戳趙大寶和大迷糊,心裡更是窩火——自家兒子本來就不想上學,之前因為上學的事自己還跟鄰居王桂蘭吵過一架,這下好了,大迷糊這個“反面教材”居然進了軋鋼廠,兒子知道了還不得鬧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