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周秀英
克勞斯帶徒弟的第一週,鄧楓沒去兵工廠。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何應欽那邊盯得緊,他去兵工廠的次數多了,人家會說閒話——一個侍從室的次長,天天往兵工廠跑,想幹甚麼?所以他忍著,每天聽趙永明電話彙報。
趙永明的電話通常是在下午打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把當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說。今天誰學得快,誰老出錯,克勞斯發了多少次脾氣,貝克爾抽了多少根菸,邁爾說了幾句話,都說得清清楚楚。鄧楓聽完,嗯一聲,說句“知道了”,就掛了。
這天下午,趙永明的電話比平時晚了一些。鄧楓等了一刻鐘,電話才響。
“鄧次長,今天出了個事。”趙永明的聲音有些緊。
“甚麼事?”
“周秀英。她今天做了一根槍管,尺寸全部合格,克勞斯看了,說可以拿去試槍。但她在裝夾的時候,把毛坯的方向裝反了。雖然最後做出來的產品是合格的,但過程不對,浪費了時間。”
鄧楓沒說話。趙永明繼續說:“克勞斯把她罵了一頓,說‘你這樣做,一天只能做十根。按標準流程,一天能做二十根。戰場上,槍管不夠用,你拿甚麼給士兵?’周秀英沒吭聲,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後來她又做了一根,按標準流程做的,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但做出來還是合格的。克勞斯看了,說‘就是這樣。慢不要緊,先做對。做對了,再練快’。”
鄧楓聽完,點了一根菸。“周秀英這個人,你怎麼看?”
“能吃苦。別人下班了,她還在車間裡練。我問她怎麼不回去,她說家裡沒人,回去也是一個人。”趙永明頓了頓,“她男人前年病死了,沒孩子。一個人過。”
鄧楓抽了口煙。一個女人,在兵工廠幹了八年車工,男人死了,沒孩子,一個人過。每天在車間裡站十幾個小時,手上全是老繭。這樣的人,教好了,比十個男人都頂用。
“你多盯著點。別讓人欺負她。”
“是。”
掛了電話,鄧楓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快黑了,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團。他想起周秀英伸出來的那雙手——手心全是老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漬。那雙手,跟克勞斯的手差不多。幹了一輩子活的人,手都是這樣的。
第二天,鄧楓還是沒忍住,去了趟兵工廠。
他到的時候,車間裡機器正響著。克勞斯站在周秀英身後,看著她操作。周秀英今天比昨天穩多了,裝夾、對刀、進給、測量,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對。克勞斯看完一根,點了點頭,走到另一個徒弟身後去了。
鄧楓站在門口,沒進去。周秀英做完一根槍管,抬起頭,看見了他,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要敬禮。鄧楓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她又坐下來,拿起第二根毛坯。
鄧楓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廠門口,碰見錢昌祚。錢昌祚手裡拿著一沓檔案,看見他,迎上來。
“鄧次長,您來了?正好,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甚麼事?”
“克勞斯說,我們的槍管鋼材不行。硬度夠了,但韌性不夠。打不了多少發就會裂。”錢昌祚把檔案遞過來,“這是他的檢測報告。德文的,我看不太懂,但資料我看得明白。我們的鋼材,跟德國人的比,差了一大截。”
鄧楓接過檔案,翻了翻。克勞斯的報告寫得很簡單,一張紙,幾個資料,一個結論。結論寫的是:“建議更換鋼材供應商。如無法更換,需調整熱處理工藝。”他把檔案還給錢昌祚。
“鋼材的事,我來想辦法。熱處理工藝,讓克勞斯教。他在克虜伯幹了三十年,甚麼鋼材沒見過?”
錢昌祚點了點頭,又問:“鄧次長,這批槍管,甚麼時候能試槍?”
“快了。等克勞斯覺得行了,就試。”
從兵工廠出來,鄧楓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鋼材的事,他心裡沒底。國內能造槍管鋼的廠子就那麼幾家,質量參差不齊。克勞斯說不行,那就是不行。換供應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門路,自己的後臺,換了這家,那家不高興。他揉了揉太陽穴,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的街。
回到侍從室,林蔚說陳誠打過電話來,讓他回電。鄧楓拿起電話,撥了陳誠的號碼。
“雲帆,技師那邊怎麼樣了?”
“在帶徒弟。進度還行。但有個問題——鋼材不行。克勞斯說我們的槍管鋼韌性不夠,打不了多少發就會裂。”
陳誠沉默了一下。“鋼材的事,我來問問兵工署。他們有專門的供應商名單,看看能不能換。”
“多謝陳長官。”
“還有一件事。委員長下個月要視察德械師,你準備一下。”
鄧楓握著話筒,愣了一下。蔣介石要視察德械師。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委員長來了,何應欽不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壞事是,委員長來了,甚麼都看,甚麼都問,萬一哪裡沒準備好,丟的不是他鄧楓的臉,是陳誠的臉。
“甚麼時候?”
“下個月中旬。具體日期還沒定。你先準備著。”
“是。”
掛了電話,鄧楓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蔣介石視察德械師,不是來看操的,是來看整編成果的。德械師能不能打,技術軍士管不管用,新裝備到沒到位,他都要看。看完了,滿意了,德械師的事就好辦了。不滿意,何應欽那邊就更難纏了。
他抽著煙,想著下個月的事。訓練要抓緊,裝備要到位,技術軍士要頂用。技師那邊,也要讓他們準備一下。委員長來了,說不定要去兵工廠看看。克勞斯那幾個人,雖然說不摻和政治,但到時候由不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