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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墳

2026-04-09 作者:佛系輝哥

第二百五十五章 墳

第二天一早,鄧楓被巷子裡的狗叫吵醒了。天剛亮,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幹在風裡輕輕晃著。他躺了一會兒,起來穿衣服。走到堂屋,父親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擺著一碗茶,茶已經泡了很久,顏色很深。

“這麼早就起來了?”鄧楓問。

“老了,睡不著。”鄧文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洗臉水在廚房,灶上熱著。”

鄧楓去廚房洗了臉,水很燙,他兌了點涼的。廚房裡灶臺還是老樣子,兩口鐵鍋,一大一小,鍋蓋是木頭的,被蒸汽燻得發黑。灶膛裡還有火星,大概是父親早上起來生火熱的。他洗完臉,回到堂屋,父親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灰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

“走吧,去吃粉。”

劉記米粉店在巷口拐角,走路不到十分鐘。店面不大,幾張桌子,坐滿了人。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看見鄧文淵,喊了一聲“鄧會長來了”,然後看了看鄧楓,愣了一下。“這是您兒子?”

“嗯。從南京回來的。”

老闆連忙招呼他們坐下,親自去後廚端了兩碗粉過來。粉是扁的,湯是骨頭湯,澆頭是辣椒炒肉,上面還臥了一個荷包蛋。鄧楓吃了一口,湯鮮,粉滑,辣得正好。他低著頭吃,吃得很快。鄧文淵吃得不快,吃一口,停一下,看著他。

“好吃嗎?”

“好吃。跟小時候一個味。”

鄧文淵點了點頭,繼續吃自己的。吃完之後,鄧楓要付錢,老闆死活不肯收,說“鄧會長平時沒少幫我們,這碗粉算我的”。鄧文淵也不客氣,說了聲“多謝”,就帶著鄧楓走了。

出了店門,鄧楓問:“爸,今天去哪兒?”

“去看看你媽。”

鄧楓沒說話,跟著父親往巷子深處走。母親的墳在城南的山上,要走半個多鐘頭。路是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裂了縫,長了草。鄧文淵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鄧楓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父親的背更駝了,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前傾,像是在跟甚麼較勁。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山腳下。山不高,但路陡,鄧文淵爬了幾步就喘了。鄧楓走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不用扶。”鄧文淵甩了一下,沒甩開,就不再掙了,讓鄧楓扶著往上走。到了半山腰,一塊不大的平地,立著一座墳。墳不高,石碑也不大,上面刻著“先妣周氏之墓”,旁邊刻著立碑人的名字——鄧文淵、鄧楓、鄧瑩。

鄧文淵在墳前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香,用打火機點著了,插在香爐裡。香菸嫋嫋地升起來,被風吹散了。他又掏出一疊紙錢,蹲下來,一張一張地燒。鄧楓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紙錢在火裡捲曲、變黑、化成灰。

“你媽走了十幾年了。”鄧文淵蹲在地上,頭也不抬,“走的時候你還在德國,回不來。你妹妹還小,哭了好幾天。”

鄧楓沒說話。母親走的時候,他在柏林,接到電報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他一個人在宿舍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去上課。後來回國了,去墳前看過一次,磕了三個頭,站了一會兒就走了。那時候年輕,覺得人死不能復生,哭也沒用。現在不年輕了,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有用沒用的事。

鄧文淵燒完紙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看著石碑上那行字,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就那麼站著。

“爸,走吧。風大。”鄧楓說。

“你先下去。我再站一會兒。”

鄧楓沒動。鄧文淵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轉過身,慢慢往山下走。鄧楓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墳前的香還在燃,香菸細細的,在風裡飄著,很快就散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鄧文淵走得更慢了。走到山腳下,他停下來,扶著路邊的樹,喘了幾口氣。

“老了,不中用了。”他說。

“您才七十。”

“七十還不老?”鄧文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不習慣笑,“你爺爺七十歲的時候,已經走不動了。我還算好的,能走能吃。”

他們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鄧文淵忽然說:“雲帆,你下午走吧?”

“嗯。四點的火車。”

“那就不留你了。回去收拾收拾,別誤了車。”

鄧楓點了點頭。進了院子,他去廚房看了看,灶臺上還有半鍋米飯,昨晚剩下的。他把飯盛出來,用油炒了炒,打了兩個雞蛋進去,炒了一大碗。鄧文淵坐在堂屋裡,看著他把飯端上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鹹了。”

“下次少放點鹽。”

吃完飯,鄧楓把碗洗了,把廚房收拾乾淨。他把自己帶來的那包茶葉和兩瓶辣椒醬放在桌上,跟父親說:“茶葉是龍井,陳長官送的,您嚐嚐。辣椒醬是南京買的,不如您做的好吃,您湊合著吃。”

鄧文淵拿起那包茶葉,看了看,放在一邊。又拿起辣椒醬,擰開蓋子聞了聞,又擰上了。

“你回去吧。別誤了車。”

“爸,您一個人在家,有甚麼事打電話。我辦公室的號碼您知道。”

“知道。走吧。”

鄧楓拎起皮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鄧文淵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陽光從院子裡照進來,照在父親的臉上,那些皺紋更深了。

“爸,我走了。”

“走吧。”

鄧楓轉過身,出了門。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青石板路,兩邊是青磚牆,牆根長著青苔。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門口,瘦小的身子,灰藍色的中山裝,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顯得很淡。

他揮了揮手,父親也揮了揮手。他轉過身,上了黃包車。

火車開了之後,鄧楓坐在鋪位上,看著窗外。田野往後跑,村莊往後跑,電線杆往後跑。長沙越來越遠,南京越來越近。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是父親站在門口的那個身影。瘦小,灰藍,在灰濛濛的天底下。

他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根,點上。車廂裡不許抽菸,他把窗戶開了一條縫,把煙吐到窗外。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哆嗦,把窗戶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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