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辣椒醬
第二百五十二章 辣椒醬
父親走了之後,那兩瓶辣椒醬在抽屜裡放了三天。鄧楓每天開啟抽屜拿檔案的時候都能看見它們,瓶身上那兩張標籤紙微微卷了邊,毛筆寫的“辣椒醬”三個字有些洇開了,大概是裝瓶的時候醬汁沾上去的。他一直沒有開啟第二瓶,第一瓶也只嚐了一筷子,辣得他眼淚出來之後就再沒動過。
不是不想吃,是捨不得。
第四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趙永明正好從德械師過來辦事,端著餐盤坐到了他對面。趙永明看了一眼他的餐盤,說:“鄧次長,您就吃這麼點?”鄧楓的餐盤裡只有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湯。他沒甚麼胃口。
“吃不下。”
趙永明沒再問,埋頭吃自己的。吃了一半,忽然抬起頭:“鄧次長,技術軍士那邊,最近有個事想跟您彙報。”
“說。”
“一團三連的那個技術軍士,姓周的,您還記得嗎?何部長推薦的那個,考了第十五名的。”
“記得。他怎麼了?”
“他到連隊之後,跟連長處不來。連長讓他管裝備,他覺得連長是在刁難他,鬧了兩次情緒。上週三,連長讓他加班檢修機槍,他頂了嘴,說‘我是技術軍士,不是勤務兵’。”
鄧楓放下筷子。技術軍士跟連長鬧矛盾,這事遲早會發生。技術軍士是上面派下來的,不是連長自己挑的。連長覺得他是“上面的人”,他覺得連長不尊重他的專業。兩邊都有理,兩邊都不服氣。
“連長是誰?”
“姓陳,黃埔十一期的,比趙永明低兩期。”趙永明說,“這個人我瞭解,脾氣是急了點,但人不壞。他讓周技術軍士加班檢修機槍,是因為那批機槍第二天要拿去校射,不修好沒法打。不是刁難。”
鄧楓想了想。“周技術軍士那邊,你找他談談。告訴他,技術軍士在連隊,首先要聽連長的。連長讓幹甚麼就幹甚麼,有意見可以提,但不能頂嘴。他不服,可以找你,可以找我,但不能在連隊鬧。鬧一次,警告。鬧兩次,記過。鬧三次,技術軍士別幹了。”
“是。”趙永明點了點頭,“那陳連長那邊呢?”
“陳連長那邊,你也去談談。告訴他,技術軍士是技術軍士,不是勤務兵。檢修機槍是他的份內事,但平時沒事的時候,不要把人當勤務兵使喚。互相尊重,才能把事做好。”
趙永明應了一聲,繼續吃飯。鄧楓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腥得很。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下午,鄧楓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批了幾份檔案,又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著父親。父親來南京,說是談生意,但他總覺得不只是談生意。他走的時候說的那句“你瘦了”,不是隨便說說的。他看出來了。看出來他瘦了,看出來他累了,看出來他心裡有事。但甚麼都沒問。父親這輩子就是這樣,甚麼都不問,甚麼都看在眼裡。
他拉開抽屜,把那兩瓶辣椒醬拿出來,擰開第二瓶。用筷子蘸了一點,放進嘴裡。辣,還是辣,辣得他眼淚又出來了。但他沒停,又蘸了一點,吃了。又蘸了一點,吃了。吃了小半瓶,才把瓶子蓋上。嘴唇辣得發麻,額頭上出了汗。他用手背擦了擦,把那兩瓶辣椒醬放回抽屜,鎖好。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院子。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些雨滴在玻璃上滑下來,一道一道的,像眼淚。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拿起電話,撥了長沙的長途。
等了很久,接線員才接通。那邊是商會,有人說鄧文淵今天沒來,大概在家。他又撥了家裡的號碼。響了十幾聲,沒人接。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雨。父親大概出去了,也許是在街上買東西,也許是在巷口跟人下棋。他一個人在家,沒人做飯,不知道晚上吃甚麼。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信紙上寫了幾行字:“爸,辣椒醬收到了。好吃,比媽做的還辣。您一個人在家,別湊合,該吃吃,該喝喝。錢不夠跟我說。過段時間不忙了,我回去看您。”寫完了,看了一遍,裝進信封,寫了家裡的地址。明天寄出去。
雨下了一整夜。鄧楓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時候父親帶他去湘江邊釣魚,釣了一整天一條都沒釣到,他急得哭,父親笑著說“魚不咬鉤,急也沒用”。後來他去了黃埔,去了德國,去了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事,每次急了的時候就會想起父親這句話——急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