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回信
鄧楓坐在桌前,攤開信紙,握著筆,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棉布。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著。他低下頭,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字:“瑩,信收到了。柏林的事談成了,圖紙到了,技師過幾個月來。一切都好,不用擔心。父親那裡,你多寫信。他一個人在家,悶。哥。”
寫完了,看了一遍,覺得太短了。又添了幾句:“南京冷了,你那裡更冷,多穿點。錢夠不夠花?不夠跟我說。”又看了一遍,還是短。但不知道該寫甚麼了。想說的話太多,能寫的太少。他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延安的地址——那個地址他背得滾瓜爛熟,但從來沒寫過。每次寫信,都是透過組織轉,信封上寫的是另一個地址,一箇中轉站的地址。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有人走過,穿著軍裝,步伐很快,大概是有甚麼急事。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拿起信封,出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皮鞋聲。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碰見林蔚從樓下上來,手裡抱著一摞檔案。
“鄧次長,這是軍政部剛送來的。關於技術軍士擴編的補充意見。”
鄧楓接過來,翻了翻。補充意見比公函更具體——擴編後技術軍士的總人數、分配方案、選拔程式、考核標準,寫得清清楚楚。何應欽的人做事,一向如此。公函是態度,補充意見是細則。態度定了,細則也就跟著定了。
“放我桌上。我回去看。”
林蔚點了點頭,抱著檔案上樓了。鄧楓下了樓,出了軍委會大院。街上的人不多,有幾個賣菜的小販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捆青菜,蔫蔫的,大概是從昨天賣到今天。他走過去,問了一把多少錢。小販說兩毛。他掏出一塊錢,買了兩把,也沒要找零,拎著菜走了。
到了郵局,他把信寄了。櫃檯上那個戴眼鏡的女人稱了稱重量,貼了郵票,扔進袋子。他看著那封信掉進袋子,跟一堆亂七八糟的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封是哪封。他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林蔚已經把檔案放好了。他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看。何應欽的補充意見寫得很細,細到每個連配幾個技術軍士、每個技術軍士配甚麼工具、每個月的訓練時數是多少,都寫得清清楚楚。鄧楓看完,把檔案合上,放在一邊。這些細則,大部分是合理的。何應欽的人懂業務,這一點他從不否認。問題是,合理的細則背後,是不合理的目的。
他拿起電話,撥了陳誠的號碼。
“陳長官,補充意見我看了。大體可行。但有一條,我覺得要改。”
“哪一條?”
“考核委員會的組成。何部長寫的是‘軍政部派員三人,整編委員會派員三人’。我想改成‘軍政部派員兩人,整編委員會派員兩人,德械師派員兩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德械師派員?派誰?”
“趙永明。他是技術軍士的直接負責人,最瞭解情況。他參加考核委員會,對選拔的質量有好處。”
陳誠又沉默了一下。“何應欽不會同意。”
“他不同意,我們就談。談不攏,就拖。拖到技師來了,圖紙到了,德械師的事忙起來了,他沒空盯這件事了。”
陳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雲帆,你現在學會拖了。”
“不是拖,是等。等時機。”
“好。就按你說的,跟他談。談不攏再說。”
掛了電話,鄧楓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看了一會兒,拿起何應欽的補充意見,又看了一遍。考核委員會的組成,是整件事的關鍵。誰在考核委員會里,誰就能決定誰入選。何應欽要三個人,他要兩個人,德械師要兩個人。六個人,兩邊各佔一半,誰也不能一手遮天。何應欽不會輕易答應,但他有籌碼——技師。技師是他從德國帶回來的,何應欽要用技師,就不能不給他面子。
下午,趙永明從南京回來了。他直接來了侍從室,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鄧次長,圖紙送到了。錢廠長親自接的,看了圖紙,說沒問題,他們能造。”
“他說能造?”
“能造。但有些材料國內沒有,要從德國進口。錢廠長列了個單子,讓我帶回來給您。”
趙永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鄧楓接過去看了看。單子上寫著幾種鋼材的型號和規格,都是造槍管用的。國內能煉這種鋼的廠子,一家都沒有。不是技術不行,是裝置不行。要進口裝置,又要花錢。
“單子放著。我來想辦法。”
趙永明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概是渴了。“鄧次長,還有一件事。我在金陵兵工廠的時候,聽錢廠長說,何部長最近在查兵工廠的賬。查得很細,連買螺絲釘的發票都要看。”
鄧楓看著他。“查賬?查誰的賬?”
“所有兵工廠的賬。說是要‘整肅軍需紀律’,但錢廠長說,何部長主要是查金陵。因為金陵跟陳長官走得近。”
鄧楓沒說話。何應欽查金陵兵工廠的賬,是敲山震虎。敲金陵,震德械師。意思是:你們的事,我隨時可以查。查不出問題,我也可以查出問題。賬本在人家手裡,想怎麼查就怎麼查。
“錢廠長怎麼說?”
“他說他不怕查。金陵的賬,一筆一筆都清楚,經得起查。”
“那就讓他查。”鄧楓點了一根菸,“查完了,沒問題,何部長自己臉上不好看。有問題,也是小問題,補上就是了。只要圖紙不出事,別的都好說。”
趙永明點了點頭,站起來。“鄧次長,那我先回駐地了。技術軍士那邊,王德勝一個人盯著,我怕他盯不住。”
“去吧。擴編的事,你先不要跟他們說。等定了再說。”
趙永明走了。鄧楓坐在椅子上,抽著煙,想著何應欽查賬的事。查賬不是目的,是手段。他想透過查賬,找到金陵兵工廠的把柄,然後拿這個把柄要挾陳誠,在德械師整編的事上讓步。這是何應欽一貫的玩法——不直接跟你打,繞個彎子,從側面捅你一刀。
他抽完煙,把菸頭掐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亮了,黃黃的,照著一小片一小片的人行道。街對面,那個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還站在路燈下,他看了幾秒,拉上窗簾,回到桌前,開始批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