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盯梢
接下來的三天,鄧楓哪兒都沒去。
他待在旅館裡,翻那本從馬賽帶來的軍事雜誌,看完了又從頭看。趙永明坐不住,一會兒去大堂轉轉,一會兒到門口站站,回來就報告:街對面那個郵筒旁邊,還是那個人,灰色大衣,今天換了一頂帽子。鄧楓嗯了一聲,繼續看雜誌。趙永明又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報告:那個人買了一根麵包,站在路邊吃,吃完了把包裝紙扔進了垃圾桶。
“鄧次長,他是不是在盯我們?”
鄧楓把雜誌放下,看著趙永明。“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趙永明壓低了聲音,“從馬賽開始,他就一直在。坐同一趟火車,住同一家旅館,我們出門他跟著,我們回來他也回來。不是盯梢是甚麼?”
鄧楓沒說話。他當然知道那是盯梢。從馬賽上火車那天他就注意到了。那個人很小心,不跟太近,不跟太久,隔一段就換人。馬賽到柏林的是一個人,柏林這幾天換了兩個,但手法都一樣——不近不遠,不緊不慢,像影子一樣黏著。這不是普通的賊,也不是記者,是受過訓練的。
“趙連長。”
“在。”
“明天你去一趟克虜伯工廠。瓦格納給你的那個地址,去問問技師的事。我一個人去。”
趙永明愣了一下。“鄧次長,那個人……”
“就是因為有那個人,你才要一個人去。”鄧楓看著他,“他的目標是我。我在這兒,他就在這兒。你一個人出去,他不會跟。”
趙永明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趙永明換了身便裝,把那件深藍色西裝穿上,把瓦格納的名片揣進口袋,出了門。鄧楓站在窗前,看著街對面。那個穿灰色大衣的人還在,站在郵筒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趙永明從旅館門口出來,往左走了,那人抬頭看了一眼,沒動。鄧楓拉上窗簾,坐到床邊。
等了半個鐘頭,他出了門。
他沒走正門,從旅館的後門出去的。後門是一條窄巷子,堆著幾個垃圾桶,地上有積水。他踩著水走過去,到了另一條街,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西區,法肯豪森街。”
法肯豪森在家。老頭穿著一件舊毛衣,正蹲在花園裡剪枯枝。看見鄧楓從後門進來,愣了一下,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怎麼不走前門?”
“後面清淨。”
法肯豪森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領他進了屋。客廳裡還是上次那個樣子,沙發、茶几、地圖、照片。鄧楓坐下來,法肯豪森去倒茶。
“毛瑟那邊有訊息了?”法肯豪森端著茶盤出來。
“沒有。施密特回去之後就沒動靜了。”
“正常。”法肯豪森倒了一杯茶,推到鄧楓面前,“董事會那幫人,甚麼事都要開會。開完會還要寫報告,寫完報告還要等批示。等他們商量出結果,你早回中國了。”
“克虜伯那邊倒是有點進展。瓦格納答應介紹幾個退休技師。”
法肯豪森點了點頭。“瓦格納這個人實在。他說能介紹,就能介紹。兩三個技師,不算多,但夠用了。你們中國現在缺的不是裝置,是會開裝置的人。”
鄧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紅茶,比上次濃了一些。“還有一件事。你幫我查的那個人,陳伯韜,還在柏林。”
法肯豪森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找你麻煩了?”
“沒有。就是跟著。從馬賽跟到柏林,換了三個人,不近不遠。”
法肯豪森放下茶杯,靠在沙發背上。“鄧,我跟你說實話。這個人的底細,我查不清楚。他在巴黎註冊了公司,做正當生意,賬目也清楚。但他跟日本人的來往,不是做生意的來往。”
“甚麼意思?”
“他在東京也有一個公司,跟日本軍部的人有往來。不是賣貨,是別的事。”法肯豪森看著他,“具體甚麼事,我查不到。但我勸你離他遠一點。”
鄧楓沉默了一會兒。“我現在的問題是,他離我很近。”
法肯豪森想了想。“要不要我幫你找人跟他說一聲?柏林雖然不是我的地盤,但找個人傳句話還是可以的。”
“不用。我自己處理。”
從法肯豪森家出來,天又陰了。柏林的冬天就是這樣,不是陰天就是下雪,難得見到太陽。鄧楓沿著街走了一段,經過一個電話亭,停下來,想了想,推門進去。他投了一枚硬幣,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邊沒有說話。
“是我。”鄧楓說。
沉默了幾秒。“甚麼事?”
“有人跟著我。從馬賽跟到柏林。”
又沉默了幾秒。“甚麼人?”
“做生意的。叫陳伯韜。跟日本人有來往。”
“知道了。”
電話掛了。鄧楓把聽筒放回去,推開電話亭的門,冷風撲面而來。他裹緊大衣,往旅館的方向走。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旅館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街對面,郵筒旁邊,那個穿灰色大衣的人還在。這次換了個人,瘦一些,年輕一些,但衣服是一樣的灰色,站姿是一樣的,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別處。
鄧楓看了兩秒,推開旅館的門,進去了。
傍晚,趙永明回來了。
他跑得滿頭是汗,進門就灌了一大杯水。“鄧次長,克虜伯那邊我去了。瓦格納不在,他的秘書說技師的事要等下週才能定。但她給了我一份名單,三個人,都是退休的,有照片和簡歷。”
他把一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鄧楓。鄧楓接過來看了看。三個人,都是五十多歲,在克虜伯幹了二十多年,一個做槍管,一個做炮閂,還有一個做光學瞄準鏡。照片上的人都是方臉膛、厚嘴唇,看著就是幹了一輩子活的工人。
“瓦格納的秘書說,這三個人都願意去中國。價錢談好了,月薪三百馬克,包吃住,來回的路費克虜伯出。”
鄧楓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三百馬克,不便宜。”
“是不便宜。但他們的技術,國內現在沒人會。三百馬克請一個會做炮閂的師傅,值。”
鄧楓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開始學會算賬了。
“今天出去,有人跟著你嗎?”
趙永明想了想。“沒有。一路上都很順,沒看到那個灰色大衣的人。”
“以後出門,都要小心。不管有沒有人跟著,都要當有人跟著。”
“是。”
晚上,鄧楓一個人出去吃了一頓飯。
他沒去遠,就在旅館旁邊的一家小餐館。餐館不大,五六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幅啤酒廣告。老闆是一個胖胖的女人,說話嗓門很大,端菜的時候盤子往桌上一墩,砰的一聲。鄧楓要了一份香腸、一份酸菜、一杯啤酒。香腸很鹹,酸菜很酸,啤酒很苦。他慢慢吃著,看著窗外的街。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裹著大衣,縮著脖子,走得很快。對面是一家書店,櫥窗裡擺著幾本書,封面花花綠綠的,有一本紅色的,特別顯眼。他盯著那本紅色的書看了半天,沒看出來是甚麼書。吃完之後,他付了錢,出了門。站在餐館門口,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忽然轉過身,朝街對面走去。
對面那條街有一條巷子,黑漆漆的。他走進去,站住,沒動。等了一會兒,巷口出現一個人影。那人影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鄧楓開口了:“陳先生,跟了這麼多天,不累嗎?”
沉默。那個人影站在巷口,背對著路燈,看不清臉。過了幾秒,他走了進來。
陳伯韜穿著一件深色大衣,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看著鄧楓,臉上沒甚麼表情。
“鄧將軍好眼力。”
“從馬賽上船那天就看見了。”鄧楓把煙掐滅,“陳先生,你到底想幹甚麼?”
陳伯韜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巷子裡散不開,嗆得人眼睛疼。
“鄧將軍,我不是你的敵人。”
“那你是甚麼人?”
陳伯韜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我是一個做生意的人。做的生意比較特殊。”
“甚麼生意?”
“情報。”陳伯韜看著他,“日本人的情報,德國人的情報,中國的情報。誰出價高,我就賣給誰。”
鄧楓看著他,沒說話。陳伯韜又吸了一口煙,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有人出錢讓我跟著你,看看你來柏林幹甚麼,跟誰見面,談甚麼條件。”他把菸灰彈掉,“我沒有惡意。我只是在做生意。”
“誰出的錢?”
陳伯韜搖了搖頭。“這個不能說。說了,我在這一行就混不下去了。”
“日本人?”
陳伯韜沒回答。他抽完了那根菸,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鄧將軍,我告訴您這些,是想跟您說一聲——我不會害您。但別人會不會害您,我不知道。您來柏林這件事,已經有人知道了。您見了誰,說了甚麼,也會有人知道。您自己小心。”
他轉過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鄧楓站在巷子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出來,沿著街往回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個孤零零的問號。他走到旅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街對面,那個穿灰色大衣的人又換了一個,這次是個女的,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站在郵筒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
他收回目光,推開門,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