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歸去來兮
廬山集訓結束後的第三天,鄧楓回到了南京。
車子從山下駛入市區時,正是下午。九月的南京還殘留著夏天的餘熱,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鄧楓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在廬山待了一個月,每天面對的是雲霧、松濤、瀑布,還有那些關於戰爭與和平的宏大命題。回到南京,撲面而來的是煤煙味、叫賣聲、黃包車伕的吆喝——這座六朝古都的煙火氣,一下子把他從雲端拉回了地面。
轎車駛入軍委會大院時,門口的衛兵立正敬禮。鄧楓隔著車窗回了個禮,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建築——作戰廳、軍令部、軍政部……每一棟樓裡都有他認識的人,每一個視窗後面都有一雙雙眼睛。
車子在侍從室辦公樓前停下。他剛下車,就看見林蔚從裡面迎出來。
“鄧次長,回來了?”林蔚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恰到好處,“旅途辛苦了。”
“還好。”鄧楓接過他遞來的資料夾,“這幾天有甚麼要緊事?”
“有幾份檔案需要您過目,都放在您辦公桌上了。另外,陳長官打過電話來,說您回來後抽空去他那裡一趟。”林蔚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軍政部那邊來了個人,問您要德械師的整編方案。我說您還沒回來,讓他先等著。”
鄧楓看了他一眼。林蔚這個人的分寸感一向很好,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他既然特意提到“軍政部來了個人”,那這個人恐怕不只是“來要方案”這麼簡單。
“甚麼人?”
“姓錢,是個上校,說是何部長辦公室的。”林蔚的語氣很平淡,但鄧楓聽出了弦外之音——何應欽的人。
“讓他明天再來。”鄧楓說,“我今天先看看檔案。”
“是。”
鄧楓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久無人居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秋風吹進來。然後他在辦公桌前坐下,開始翻看那一摞檔案。
最上面是一份《陸軍整軍計劃綱要》的修訂稿。他粗略翻了翻,發現跟他離開前看到的版本有了不少變化——德械師的數量從原計劃的六個減到了三個,裝備採購的預算也被砍了將近三分之一。稿紙的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有的字跡他很熟悉——是陳誠的,有的則認不出來。
他拿起筆,在批註旁邊寫了幾行字,大意是:德械師的數量可以縮減,但裝備標準不能降低;採購預算可以減少,但關鍵武器(如反坦克炮)必須優先保障。寫完之後,他把檔案放到一邊,拿起第二份。
這是一份軍統送來的密報,內容是關於“某戰區共諜活動”的調查進展。他逐行看下去,看到最後一行時,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第三戰區司令部的劉志遠,已列入重點監控名單。”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面色如常地把密報放到一邊。劉志遠的事,他在廬山就知道了。但“重點監控”和“已列入”之間,隔著的是一道他跨不過去的鴻溝。
他能做的,只有等。
第三份檔案是一封信,來自徐州。信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羅友勝。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師座,部隊整編的事,有些風聲傳下來了。弟兄們都在打聽,說咱們第三路軍會不會被裁掉。還有人在打聽您的底細——不是咱們的人,是從南京來的。師座,您在外邊要多加小心。羅友勝。”
鄧楓把信摺好,放進口袋。羅友勝這個人的直覺一向很準,他說“有人在打聽您的底細”,那就一定有人在打聽。至於是誰派來的——是何應欽的人,是軍統的人,還是別的甚麼勢力——他還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必須比在廬山的時候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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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鄧楓準時出現在陳誠的辦公室。
陳誠正在批檔案,見他進來,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廬山的報告我看過了,施泰納對你評價很高。”
“是顧問團教得好。”鄧楓坐下來,“這一個月,我學到的東西比過去三年都多。”
陳誠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鄧楓面前:“你看看這個。”
鄧楓接過來,翻開封面。這是一份關於“德械師整編方案”的詳細計劃,比他在侍從室看到的那份修訂稿更加具體。但讓他意外的是,方案的最後幾頁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紙邊。
“後面呢?”他問。
“後面被人拿走了。”陳誠的語氣很平淡,但鄧楓能聽出那平淡底下的不滿,“何部長說,方案需要進一步研究,先把關鍵部分撤回去修改。”
鄧楓沉默了一下。何應欽和陳誠之間的矛盾,在軍界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何應欽代表著國民黨內部的舊派勢力,反對大規模的德式整編;陳誠則是蔣介石的親信,力推軍隊現代化。這兩個人之間的博弈,直接關係到德械師的命運——也關係到他的命運。
“陳長官,”他說,“何部長撤走的那幾頁,內容是甚麼?”
“裝備採購清單。”陳誠說,“尤其是反坦克炮的部分。何部長認為,中國軍隊目前最需要的不是反坦克武器,而是步兵武器。他說,‘日本人的坦克就那麼幾輛,不值得花大價錢去買炮’。”
鄧楓幾乎要脫口而出反駁,但他忍住了。在陳誠面前,他可以表達意見,但不能表現得太過激——那不是一個“中將次長”該有的樣子。
“陳長官,”他斟酌著用詞,“何部長的意見有一定道理。但我擔心,如果我們現在不重視反坦克武器,等將來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陳誠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也覺得日本人會打過來?”
“不是覺得,是判斷。”鄧楓說,“我在德國的時候,跟法肯豪森將軍聊過這個問題。他認為,中日之間遲早有一戰。而且,這一戰不會太遠。”
陳誠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鄧楓:“雲帆,你知道我為甚麼欣賞你嗎?”
“請陳長官賜教。”
“因為你敢說真話。”陳誠轉過身,“這個圈子裡,敢說真話的人太少了。何應欽不敢說,因為他怕得罪人;劉峙不敢說,因為他怕丟官;顧祝同不敢說,因為他怕惹麻煩。只有你,每次都能把最該說的話說出來。”
鄧楓沒有說話。他知道,陳誠這番話,既是肯定,也是壓力。
“反坦克炮的事,我會再跟委員長談。”陳誠回到桌前,坐下,“但你也要做好準備——這件事,不會那麼容易。何應欽在軍界的根基很深,他想做的事,不是我說幾句就能改變的。”
“我明白。”
“另外,”陳誠從抽屜裡又取出一份檔案,“這是委員長讓你看的。”
鄧楓接過來,翻開封面。這是一份關於“全國軍力重新部署”的最高機密檔案,封面上印著“宇宙機”三個字。他快速瀏覽了一遍,發現內容涉及到了各戰區的兵力調整、主要部隊的換裝計劃、甚至還有對日作戰的初步設想。
這份檔案的價值,無法估量。
“委員長說,”陳誠的語氣變得嚴肅,“讓你看完之後,寫一份意見書,直接交給他。”
“是。”鄧楓把檔案收好,站起身,“陳長官,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有了。”陳誠擺了擺手,“去吧。好好看,好好寫。委員長對你的期望很高。”
鄧楓敬了個禮,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陳誠忽然又叫住他:“雲帆。”
他回過頭。
“小心一點。”陳誠說,“你現在的位置,不是那麼好坐的。”
這句話,他在廬山已經聽過很多遍了。方天覺說過,何志遠說過,現在陳誠也說了。每一個人都在提醒他“小心”,但每一個人口中的“小心”,含義都不一樣。
“是。”他說,“我會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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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陳誠辦公室出來,已經是傍晚。
鄧楓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沿著軍委會大院的花園小路走了一圈。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紅,遠處的紫金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他一邊走,一邊想著今天的事。
何應欽撤走了德械師方案的關鍵部分——這意味著,德式整編的阻力比他預想的更大。陳誠讓他寫意見書直接交給委員長——這意味著,他在委員長面前的地位又進了一步。軍統把劉志遠列入“重點監控名單”——這意味著,他在廬山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他未來的隱患。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有一片枯葉飄下來,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拈起那片葉子,看了看,然後鬆開手指,讓它隨風飄走。
他想起劉志遠說的那句話:“您信不信,總有一天,這一切都會變?”
他信。但他也知道,在“變”的那一天到來之前,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在這個腐朽的體系裡活下去,必須在這個佈滿陷阱的權力場裡活下去,必須在每一次選擇中都走對——一步都不能錯。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朝辦公室走去。
明天,他要見那個從軍政部來的上校。明天,他要開始寫那份給蔣介石的意見書。明天,他還要想辦法把那份“全國軍力重新部署”的情報傳遞出去。
但今天,他只想回到辦公室,坐在那張椅子上,安安靜靜地把手頭的事情做完。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開啟臺燈。燈光照在那摞檔案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他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工作。
窗外,南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遠處的鐘山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他,就在這頭巨獸的肚子裡,一點一點地鑿著通向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