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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同窗今昔2

2026-04-04 作者:佛系輝哥

第二百零五章 同窗今昔2

酒會後的第二天,鄧楓收到了一張請柬。

請柬是用上好的宣紙做的,燙金楷書寫著“恭請鄧次長光臨”。落款是一個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林振宇。

林振宇,黃埔四期步科,湖南同鄉。在黃埔島上,兩人睡過上下鋪,一起在珠江裡遊過泳,一起在大操場上跑過五公里。畢業時,林振宇被分到第一軍,鄧楓去了第四軍。北伐之後,各奔東西,偶爾在軍報上看到對方的訊息,卻再也沒有見過面。

請柬上寫著,今晚在牯嶺鎮的一家飯莊設宴,請鄧楓務必賞光。同席的還有幾位“黃埔四期的老同學”。

鄧楓看著那張請柬,沉默了很久。

黃埔四期。那是他一生中最乾淨的時光。那時他還叫鄧楓,還不是“啟明”,還沒有學會說謊。那時他的同學們也還年輕,還沒有被派系、利益、立場撕裂成不同的顏色。

他放下請柬,走到窗前。廬山的雲霧正慢慢散開,陽光從雲縫裡灑下來,在山坡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個下午,也是在陽光下,他和林振宇坐在黃埔島的大榕樹下,一人捧著一個椰子,爭論著“中國應該走甚麼樣的路”。

林振宇說:“中國需要強人,需要一個能鎮得住所有人的領袖。”

他說:“中國需要的不是強人,是制度。”

林振宇笑他書生氣,他笑林振宇太現實。爭到最後,誰也不服誰,只好約定“十年後再看”。

十年了。今天,是來看結果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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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鄧楓換了一身便裝,獨自出了東谷別墅。

他沒有穿軍裝。這在這個人人爭相佩戴將星的場合,顯得有些另類。但他不在乎。今天的聚會,不是為了談公事,是為了見故人。

飯莊在牯嶺鎮東頭,一棟兩層的木樓,門口掛著紅燈籠。鄧楓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雲帆!”

林振宇從裡面迎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十年不見,這個人胖了一圈,臉上的稜角被歲月磨圓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振宇兄。”鄧楓握住他的手,兩人對視了幾秒,都笑了。

“進來進來!”林振宇拉著他就往裡走,“都等著你呢!”

樓上的包間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鄧楓掃了一眼,認出好幾張熟悉的面孔——方天覺在,他倒是沒想到。還有幾個是黃埔四期別的科的同學,有的在部隊帶兵,有的在後方機關,還有一個在軍統做事。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林振宇指著在座的人,一一點名。

輪到那個在軍統做事的人時,鄧楓多看了他一眼。那人叫何志遠,黃埔四期政治科,畢業後進了復興社,後來轉入軍統。此刻他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坐在角落裡,手裡轉著一隻茶杯,見鄧楓看他,微微點了點頭。

“雲帆現在可是大忙人了,”林振宇拉著鄧楓在主位坐下,“又是侍從室,又是德國顧問團,又是國防部次長——咱們這一期,就數你官最大了!”

“振宇兄說笑了。”鄧楓端起酒杯,“在座諸位都是各領風騷,我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運氣?”方天覺在對面笑道,“你那是本事!徐州那一仗,換別人早就丟了城了。你能守住,不是運氣,是真本事。”

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絡。

酒過三巡,話匣子漸漸開啟。有人說起北伐時的趣事,有人抱怨部隊裡的煩心事,有人吹噓自己最近打了甚麼勝仗。鄧楓坐在那裡,微笑著聽,偶爾插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

他注意到,何志遠幾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時不時看他一眼,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志遠兄,”鄧楓主動端起酒杯,“好久不見。在軍統還好?”

何志遠舉杯,和他碰了碰:“還行。就是跑腿的差事,比不上你們在前線帶兵的風光。”

“各有各的難處。”鄧楓說。

何志遠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雲帆,你現在風頭正勁,可要小心些。樹大招風,盯著你的人不少。”

鄧楓心中一凜,但面上不動聲色:“多謝志遠兄提醒。我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何志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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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一半,林振宇忽然站起來,說要去方便一下。他拍了拍鄧楓的肩膀:“雲帆,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兩人下了樓,走到飯莊後面的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幾把石凳。林振宇在石凳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鄧楓。

“我不抽菸。”鄧楓說。

“你還是老樣子。”林振宇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甚麼壞習慣都不沾。在黃埔的時候就這樣,大家都說你是個苦行僧。”

鄧楓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說話。他知道,林振宇把他叫出來,不是為了敘舊。

果然,林振宇吐出一口煙,看著頭頂的槐樹葉子,慢慢說:“雲帆,你知道我為甚麼請大家來聚會嗎?”

“敘舊?”

“敘舊是一方面。”林振宇苦笑了一下,“另一方面,是想讓大家看看,咱們黃埔四期的人,還活著。”

鄧楓看著他。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林振宇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此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這些年,走了不少人。”林振宇說,“三期的、四期的、五期的……有的戰死了,有的病死了,還有的……”他頓了頓,“被自己人殺死了。”

鄧楓沒有說話。

“你還記得趙世傑嗎?”林振宇問。

“記得。四期炮科的,和你關係最好。”

“他死了。”林振宇的聲音很平靜,但鄧楓能聽出那平靜底下的波瀾,“民國十九年,被當作‘共黨嫌疑’抓起來,關了三個月,放出來的時候人已經廢了。第二年冬天,在老家病死了。”

鄧楓的手指微微收緊。趙世傑……他記得這個人。在黃埔的時候,趙世傑最愛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像個小孩子。

“還有孫立人,”林振宇繼續說,“你還記得吧?四期步科的,東北人。他現在在宋子文的稅警總團當團長,幹得不錯。但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咱們這些黃埔生,打日本人不怕,怕的是打自己人’。”

鄧楓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振宇兄,你到底想說甚麼?”

林振宇掐滅菸頭,轉過身看著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雲帆,我是想說——咱們這些人,都是從黃埔島上走出來的。不管現在站在哪邊、跟著誰幹,咱們的根是一樣的。有一天,如果真的打起日本人來,咱們還能不能像在黃埔的時候那樣,肩並肩站在一起?”

鄧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擔憂,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孤獨。

“能。”他說,“只要那一天到來,黃埔四期的每一個人,都會站在一起。”

林振宇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釋然,也有一絲苦澀。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上去吧。酒還沒喝完呢。”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推開門,包間裡已經鬧成一團——方天覺正在跟一個人划拳,輸了的要喝三杯。何志遠還是坐在角落裡,手裡的茶杯換成了酒杯,臉上有了一絲紅暈。

“來,雲帆!”方天覺見他進來,大聲招呼,“你也來劃兩拳!”

鄧楓笑著走過去,挽起袖子:“來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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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散場時,已是深夜。

眾人三三兩兩地散去。方天覺喝得最多,被副官架著走的;林振宇也有些醉意,但還站得穩;何志遠走在最後,經過鄧楓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

“雲帆,”他說,“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鄧楓看著他:“甚麼事?”

“軍統最近在查一個人。”何志遠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第三戰區的,姓劉。”

鄧楓心中一震,但面色如常:“查他甚麼?”

“還不清楚。只是聽說,有人舉報他跟那邊有來往。”何志遠看了他一眼,“你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鄧楓說,“只是隨便問問。”

何志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鄧楓站在飯莊門口,看著何志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夜風吹來,帶著山裡的涼意,讓他微微打了個寒噤。

劉志遠。

軍統在查劉志遠。

他站在月光下,腦子裡飛速轉動。何志遠告訴他這件事,是甚麼意思?是善意的提醒,還是別有用心的試探?如果軍統真的在查劉志遠,那他跟劉志遠的幾次接觸,會不會也被盯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潛伏者的世界裡,恐慌是最致命的敵人。越是危險的時候,越要沉住氣。

他轉身,朝東谷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飯莊。二樓的燈已經滅了,整棟樓在月光下沉默著,像一個無聲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山路很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梳理:跟劉志遠的幾次接觸,都是公開場合,沒有留下任何把柄。唯一需要小心的,是那次深夜的會面——但那次會面,劉志遠是以“請教戰術問題”為名來的,就算被人知道,也說得過去。

至於劉志遠到底是甚麼人——他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在弄清楚之前,他必須跟劉志遠保持距離。

不是不信任,是必須保護自己。

走回東谷別墅時,他推開門,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從抽屜裡取出那本《曾文正公家書》,翻到扉頁。

扉頁上,用密寫藥水寫著的那行字還在:“家中平安,勿念。長輩囑:長路漫漫,終有聚首之日。”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書合上,放回抽屜。

窗外,那顆啟明星又亮了。懸在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孤零零的,卻亮得驚人。

他對著那顆星,輕輕說了一句話。

沒有人聽見他說了甚麼。只有那顆星,在夜空中閃了閃,像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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