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鄭耀先的抉擇
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一日,深夜十一點。
急促的敲門聲將鄧楓從睡夢中驚醒。他迅速起身,手已經按在枕下的槍柄上。窗外雨聲淅瀝,夜色如墨。
“廳長,是我。”門外傳來副官壓低的聲音,“鄭耀先參謀來了,說有緊急軍情。”
鄧楓看了眼床頭的懷錶——十一點十七分。這個時間點,鄭耀先突然到訪,絕非尋常。
“讓他在書房稍等,我馬上來。”
他快速穿上便裝,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鏡中的男人眼神沉靜,看不出剛被驚醒的痕跡。五年的潛伏生涯,已經讓他學會在任何時候保持鎮定。
推開書房門時,鄭耀先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沒有穿軍裝,一身深灰色中山裝溼了大半,顯然是在雨中趕來的。
“鄭參謀。”鄧楓關上門,“這麼晚,甚麼事這麼急?”
鄭耀先轉過身,臉色在臺燈下顯得異常蒼白。他摘下金絲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動作有些遲緩。
“鄧廳長,我今天...可能做了一件蠢事。”
聲音很輕,帶著鄧楓從未聽過的猶豫。這個一向精明幹練的參謀,此刻看起來竟有些惶惑。
“坐下說。”鄧楓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坐了下來,“喝點茶,暖暖身子。”
鄭耀先沒有坐,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茶几上。紙包不大,但裹得很嚴實。
“這是我從海軍司令部一個朋友那裡拿到的。”他的聲音依然很輕,“江陰事件後,海軍內部開始自查。這個...是他們從一艘巡邏艇上搜出來的。”
鄧楓開啟油紙包。裡面是幾張溼漉漉的照片,還有一份手寫的報告。照片拍的是一個船艙,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箱子上有日文標記。報告是用鋼筆寫的,字跡潦草,記錄著發現這些箱子的時間、地點——十月二十五日凌晨,江陰下游三十里處,一艘擱淺的漁船。
時間在江陰事件發生前兩天。
“這些箱子...”鄧楓翻看著照片。
“裡面是炸藥和雷管。”鄭耀先終於坐下,雙手緊握在一起,“日本製的。漁船的主人已經抓到了,是個本地漁民,說有人出高價讓他把箱子運到江陰附近的水域,然後棄船。”
“然後呢?”
“然後...”鄭耀先深吸一口氣,“審問的時候,那個漁民說,找他的人穿的是海軍制服。”
書房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座鐘的滴答聲。鄧楓看著鄭耀先,等著他說下去。
“海軍那邊想把這件事壓下來。”鄭耀先的聲音更低了,“畢竟,如果真查下去,不知道會牽扯出多少人。但我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所以你就把證據拿出來了?”
“我影印了一份。”鄭耀先點頭,“原件還在海軍那裡。鄧廳長,您覺得...這件事該不該查?”
問題拋了過來,帶著試探,也帶著某種期待。鄧楓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起那些照片仔細端詳。照片拍得很清楚,木箱上的日文標記清晰可辨,確實是軍用炸藥的標識。漁船的船艙裡還有幾件救生衣,上面印著模糊的編號。
“鄭參謀為甚麼把證據給我?”他放下照片,直視鄭耀先的眼睛。
鄭耀先沉默了很久。雨聲敲打著窗戶,書房裡的光線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昏暗。終於,他開口:
“因為我相信鄧廳長是真心為國做事的人。徐處長...”他頓了頓,“徐處長想得太多。這件事如果交給他,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查,但要悄悄地查。”鄭耀先身體前傾,“不能打草驚蛇。海軍內部肯定有問題,但問題有多大,牽扯到多高的層面,都需要查清楚。”
“你有人選嗎?”
鄭耀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海軍司令部作戰處副處長,周維漢。這個人...我觀察很久了。他最近和日本領事館走得很近,花錢也大手大腳。”
鄧楓接過紙條,看著那個名字。周維漢,他聽說過這個人,海軍少壯派的代表人物,據說是陳紹寬的心腹。
“證據不足。”
“所以需要查。”鄭耀先說,“只要鄧廳長點頭,我可以安排。我們不動聲色地查,等證據確鑿了,再...”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這是一場賭博,賭贏了,可以揪出內鬼,鞏固自己的地位;賭輸了,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鄭參謀為甚麼要這麼做?”鄧楓再次問道,“這對你有甚麼好處?”
這個問題讓鄭耀先愣了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我父親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他說,耀先,你以後要是當官,記住兩件事:第一,對得起良心;第二,跟對人。”
他抬起頭,看著鄧楓:“我覺得鄧廳長是值得跟的人。這個理由夠嗎?”
不夠。鄧楓在心裡說。在這個爾虞我詐的環境裡,這樣的話太天真,也太可疑。但鄭耀先的眼神很真誠,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書房裡的座鐘敲響了十二下。午夜了。
“東西先放在我這裡。”鄧楓收起油紙包,“我需要時間考慮。在這之前,不要有任何動作。”
“明白。”鄭耀先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擾廳長休息了。”
送走鄭耀先,鄧楓回到書房。他沒有開大燈,就著檯燈的光,再次仔細研究那些照片和報告。漁船,炸藥,海軍制服...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江陰事件可能遠比想象中複雜。
但鄭耀先值得信任嗎?這個精明得幾乎讓人不安的參謀,為甚麼突然向他“投誠”?是真的看中了他的能力,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徐恩曾的警告,想起那些被燒掉的柏林檔案。在這個旋渦裡,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句話都可能藏著陷阱。
雨越下越大。鄧楓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色。南京城在雨幕中沉睡,但暗流從未停歇。長江的水聲隱隱傳來,像遠方的戰鼓,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他取出那枚銅錢,在指尖輕輕轉動。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妹妹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大哥,這個你帶著。媽媽說,銅錢能保佑人平安。”
平安...在這個步步驚心的夜晚,平安需要智慧,需要勇氣,也需要做出正確的選擇。
鄭耀先的橄欖枝,接還是不接?這是一個問題,也是一個機會。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夜色卻更深。遠處的紫金山隱沒在黑暗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南京城裡,又一夜即將過去。
而鄧楓知道,明天,他將面臨新的抉擇。在這個權力的棋盤上,每一步都可能決定生死,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改變歷史的走向。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只能向前,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暗夜之路上,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