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徐恩曾的“禮物”
民國二十五年十月三十一日,黃昏。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傅厚崗的一處深宅大院。院牆很高,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鐵門在車後緩緩關閉時發出沉重的悶響。鄧楓下車,抬眼望去,這是座中西合璧的建築,主樓是青磚灰瓦的中式風格,但窗戶卻是西洋的彩色玻璃。
徐恩曾的私宅。
“鄧廳長,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管家引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穿過迴廊時,鄧楓注意到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金黃的葉子落了滿地,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這不是普通官員的宅邸,更像某個遺老遺少的隱居之所。但徐恩曾才四十出頭,正當壯年。
客廳裡燃著壁爐,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徐恩曾正坐在一張明式官帽椅上看書,見鄧楓進來,摘下金絲眼鏡,露出溫和的笑容。
“雲帆來了,坐。”
管家端上茶便退下,輕輕帶上門。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壁爐裡的木柴噼啪作響。
“徐處長這裡很清靜。”鄧楓環顧四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有于右任的草書,也有吳昌碩的花鳥,都是真跡。
“鬧中取靜罷了。”徐恩曾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個牛皮紙袋,“今天請雲帆來,是想讓你看樣東西。”
紙袋很舊,邊角已經磨損,封口處用細繩扎著。徐恩曾解開繩結,倒出裡面的檔案。全是德文,紙張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鄧楓的心跳開始加速。他認出了這些檔案——那是他在柏林大學時的成績單、課程表,還有幾張學生社團的合影。照片上,年輕的他和幾個同學站在柏林大學的拱門下,笑容燦爛。
“民國十二年,柏林大學機械工程系。”徐恩曾拿起一張成績單,“雲帆的成績很好啊,幾乎全是優。”
鄧楓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檔案。五年了,他沒想到這些東西還能被找出來。
“這張照片很有意思。”徐恩曾拿起另一張照片,上面是一群學生在咖啡館裡討論的場景,“‘旅歐中國學生聯合會’,這個組織後來好像出了不少共產黨人。”
照片上,鄧楓坐在角落裡,身旁是幾個面熟的年輕人——其中就有葉懷遠。當時他們確實經常在那個咖啡館聚會,討論國家前途,也傳閱一些進步書刊。
“都是過去的事了。”鄧楓終於開口,“年輕時誰沒有參加過幾個社團?”
“說得對。”徐恩曾點頭,“所以我一直把這些東西壓著,沒往上報。畢竟,誰都有年輕不懂事的時候。”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又取出一份檔案。這是一份德文報告,標題是《中國留學生思想傾向調查報告》,落款是“柏林警察總局,民國十二年十二月”。
報告裡詳細記錄了當時在柏林的中國留學生參加的各種活動,包括“旅歐中國學生聯合會”的聚會。鄧楓的名字出現在第三頁,標註是“活躍成員,思想傾向:進步,但未發現加入黨派跡象”。
“德國人做事很仔細。”徐恩曾說,“連這種報告都存檔。不過話說回來,雲帆當時要是真加入了共產黨,今天也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他把所有檔案重新裝回紙袋,推給鄧楓:“這些東西,雲帆自己處理吧。燒了也好,留著也罷,都行。”
鄧楓沒有接:“徐處長為甚麼不報上去?”
“為甚麼要報?”徐恩曾笑了,“你是我見過最有能力的年輕將領,前途無量。這些陳年舊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鄧楓:“不過雲帆啊,你現在是校長面前的紅人,樹大招風。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你,想找你的把柄。這些東西我能壓下來,別人呢?萬一哪天落到戴笠手裡...”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這是一份“禮物”,也是一道枷鎖。徐恩曾在告訴他:我能保護你,但你也需要記住,是誰在保護你。
客廳裡安靜下來。壁爐的火光在徐恩曾臉上跳躍,那張看似溫和的面孔在光影中顯得變幻莫測。鄧楓看著桌上的紙袋,那裡面裝的不僅是他過去的記錄,更是他現在的軟肋。
“多謝徐處長。”他終於開口。
“客氣甚麼。”徐恩曾轉身,笑容依舊溫和,“我們都在為國效力,理應互相照應。對了,江陰事件的後續調查,你多費心。我這邊會全力支援。”
“我會的。”
離開徐宅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管家提著燈籠送他到門口,轎車已經在等候。鄧楓坐進車裡,那個牛皮紙袋就放在膝上,沉甸甸的。
車駛出傅厚崗,匯入南京城的車流。鄧楓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徐恩曾的手段很高明,沒有威脅,沒有逼迫,只是“好心”地提醒他——你過去不乾淨,我能幫你遮掩,但你也要記得這份人情。
這份人情,將來是要還的。
回到官邸,鄧楓直接進了書房。他鎖上門,開啟紙袋,把裡面的檔案一份份拿出來,在臺燈下仔細閱讀。
柏林大學的成績單、課程表、學生證影印件、社團活動記錄、德國警方的調查報告...徐恩曾說得沒錯,德國人做事確實仔細。這些檔案裡甚至有一份他當年申請加入“德意志工程師協會”的表格,上面有他的親筆簽名。
他拿起那張咖啡館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只有二十歲,眼神清澈,對未來充滿憧憬。旁邊的葉懷遠正在激烈地爭論著甚麼,手舞足蹈。那時候他們都相信,可以用知識和理想改變這個國家。
五年過去了,葉懷遠去了延安,他留在南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但他們的目標,其實從未改變。
鄧楓劃燃火柴,將照片湊近火苗。火焰迅速吞噬了年輕的面孔,那些燦爛的笑容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接著是成績單、課程表、調查報告...一份份檔案在火焰中消失。
但他沒有燒掉所有東西。留下了一張最普通的成績單,還有那份加入工程師協會的申請。這些東西可以用來解釋——一個專心學業、追求技術的留學生形象,比一個參加社團活動的進步青年更安全。
處理完檔案,已經是深夜。鄧楓站在窗前,望著南京城的夜色。遠處長江上的航燈明明滅滅,像黑暗中閃爍的眼睛。
他想起了徐恩曾最後那句話:“江陰事件的後續調查,你多費心。”
這不僅僅是一句客套。徐恩曾在暗示,江陰事件還沒有結束,調查還需要繼續。而“繼續”的方向,可能由他來決定。
這意味著甚麼?徐恩曾想借他的手,除掉甚麼人?還是想透過他,達到甚麼目的?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梧桐葉嘩嘩作響。深秋的南京,寒意越來越重。鄧楓轉身回到書桌前,開啟那個裝著胭脂盒的檀木盒子。
明天早上八點,中山陵音樂臺。這是他傳遞情報的最後機會,也可能是最危險的機會。
但他必須去。不僅僅是為了送出情報,也是為了證明——即使被掌握了過去,即使被套上了枷鎖,他依然是“啟明”,依然在黑暗中堅守著那點星光。
取出那枚銅錢,在指尖輕輕轉動。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妹妹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大哥,這個你帶著。媽媽說,銅錢能保佑人平安。”
平安...在這座步步驚心的城市裡,平安需要智慧,需要勇氣,也需要代價。
他收好銅錢,吹熄檯燈。書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明天,中山陵。無論等待他的是甚麼,他都必須面對。
因為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即使荊棘密佈,即使危機四伏,也要走下去。
夜色深沉,長江的水聲隱隱傳來,像是這個古老民族的脈搏,在黑暗中頑強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