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廬山真面
廬山軍官訓練團的禮堂裡,將星雲集。鄧楓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一身國防部中將制服在滿堂高階將領中並不顯眼。主席臺上,陳部長正在做關於“現代國防建設”的開幕報告。
“鄧廳長。”身旁有人低聲喚道。
鄧楓側目,是參謀本部的劉斐次長,一位以戰略眼光著稱的老將。
“劉次長。”鄧楓微微頷首。
劉斐遞過一份油印材料:“聽說你在徐州時,對德式裝備體系很有研究。這是訓練團下階段的研討課題,你看看。”
材料封面印著《德日陸軍比較及我國國防建設方向》。鄧楓快速翻閱,發現其中幾個關鍵議題正是自己最近在思考的問題。
“感謝次長。”鄧楓誠懇地說,“這些課題很有深度。”
劉斐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深不深,要看做課題的人。”
第一天的課程結束後,鄧楓被安排住在美廬別墅區的一棟小樓裡。推開窗戶,就能看見牯嶺街的燈火和遠處隱約的長江。隨行副官正在整理檔案,忽然輕呼一聲:
“廳長,這抽屜裡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國防部公函樣式,但封口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印記——三條平行的波浪線。這是“磐石”的緊急聯絡標記。
鄧楓神色如常:“應該是之前的住客落下的,放那兒吧。”
待副官離開,他才拆開信封。信紙上的字跡是用密碼寫成的,需要對照特定的解碼本才能閱讀。幸好,那本《曾文正公家書》他一直帶在身邊。
“啟明:廬山有變,留意德國顧問團動向。日德或有密約。磐石。”
短短兩行字,讓鄧楓眉頭緊鎖。他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廬山。這座避暑勝地,此刻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迷霧中。
第二天上午的戰術研討課上,主講的是德國軍事顧問團的邁爾上校。這位普魯士軍官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講解著德軍最新的裝甲戰術。
“諸位,”邁爾在黑板上畫出幾個戰術符號,“現代戰爭的關鍵在於機動和火力。在這方面,日本陸軍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
這句話讓課堂上的氣氛微妙起來。幾位將領交換著眼神,有人面露不豫之色。
課間休息時,鄧楓在走廊“偶遇”邁爾上校。
“上校的課很精彩。”鄧楓用流利的德語說道。
邁爾眼睛一亮:“鄧廳長德語說得真好。在柏林學習過?”
“柏林大學,機械工程專業。”
“難怪!”邁爾熱情地與他握手,“我對中國的軍事工業建設很感興趣,有機會我們深入聊聊。”
“榮幸之至。”
當天下午,訓練團組織參觀廬山要塞工事。在參觀過程中,鄧楓注意到一個細節:負責講解的工兵軍官在介紹某些防禦設施時,眼神閃爍,語焉不詳。
“這裡為甚麼沒有設定交叉火力點?”鄧楓突然發問。
工兵軍官一愣:“這個...這是根據德國顧問的建議設計的。”
“哪一位顧問?”
“是...是施密特中校。”
鄧楓記下了這個名字。晚上查閱訓練團花名冊時,他發現施密特中校並不在公開的顧問名單上。
第三天,訓練團舉行沙盤推演。鄧楓被分在紅方,指揮一個虛構的“江淮防禦集團軍”。藍方指揮則是鄭耀先。
推演開始後,鄭耀先的戰術極其激進,幾乎是教科書式的德軍閃擊戰打法。鄧楓則採取彈性防禦,層層阻擊。
“鄧廳長的戰術很保守啊。”推演間隙,鄭耀先似笑非笑地說。
“因地制宜而已。”鄧楓指著沙盤,“江淮水網密佈,不適合裝甲部隊大規模突擊。”
推演進行到關鍵時刻,藍方一支裝甲部隊突然從側翼穿插,直指紅方指揮部。觀戰的將領們紛紛搖頭,認為紅方敗局已定。
鄧楓卻不慌不忙,下令一支預備隊佔領預設的泛濫區。當藍方裝甲部隊進入該區域時,突然“陷入泥沼”——這是利用水文特點設計的特殊戰術。
推演結果,紅方慘勝。
“精彩!”陳誠帶頭鼓掌,“雲帆這一手,充分利用了地理優勢。”
鄭耀先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擠出一絲笑容:“鄧廳長確實高明。”
當晚,訓練團舉辦聯誼晚會。鄧楓在人群中看見了施密特中校——一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德國人,正與幾位中國將領相談甚歡。
“鄧廳長,”劉斐次長端著酒杯走過來,“你覺得今天的推演,鄭特派員表現如何?”
鄧楓斟酌著詞句:“戰術很標準,但略顯僵化。”
劉斐點點頭,壓低聲音:“有些人,學外國的東西學得太像,反而忘了自己是在中國打仗。”
這句話意味深長。鄧楓正要細問,劉斐已經舉杯走向其他人。
晚會進行到一半時,鄧楓藉故離場。他獨自走到美廬別墅後的松林小徑,月光透過鬆針灑下斑駁的光影。
“鄧廳長好雅興。”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鄧楓轉身,看見施密特中校不知何時跟了過來。
“中校也來散步?”
“中國的月亮,和德國的一樣圓。”施密特用生硬的中文說道,隨即改用德語,“鄧廳長對今天的推演怎麼看?”
“戰爭不是沙盤遊戲。”鄧楓謹慎地回答。
施密特點燃一支雪茄:“你說得對。真正的戰爭...更復雜。”
他吐出一口菸圈,突然問道:“鄧廳長覺得,日本和德國,誰的軍事體制更優秀?”
這個問題太過敏感。鄧楓沉默片刻,緩緩道:“各有所長。但最重要的是,適合自己國家的體制。”
施密特深深看他一眼,笑了:“很外交的回答。”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施密特便告辭離開。鄧楓獨自站在月光下,回味著剛才的對話。這個德國顧問,似乎話裡有話。
回到住處,他在密碼本上記錄下今天的發現:
“德顧問施密特,身份存疑。鄭戰術激進,似有深意。劉斐次長,或可爭取。”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廬山的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窗外傳來松濤聲,如遠方的戰鼓。鄧楓知道,在這座雲霧繚繞的山上,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悄然開始。而他,必須在這場戰爭中,看清每個人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