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無聲的掩護
武勝關的烽火剛剛平息,一封來自武昌的密電讓鄧楓剛剛鬆弛的神經再次繃緊。電文措辭隱晦,但他一眼就看出其中深意:設在漢口英租界的“福安藥房”地下交通站可能已經暴露,需立即組織撤離。
問題在於,這個交通站並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他若貿然插手,極易引起懷疑。
“營長,師部來電。”羅友勝的聲音從帳外傳來,“令我部即刻開拔,三日內抵達信陽接防。”
鄧楓迅速收起密電,面色如常地接過公文。這封調令來得正是時候——信陽恰在漢口以北,部隊行軍必經武漢。
“傳令各連,明日五時開拔。”
次日清晨,先鋒營踏上北上之路。鄧楓騎在馬上,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完成掩護任務。
三日後,部隊抵達武昌。這座剛剛光復不久的古城尚未從戰火中完全恢復,街巷間隨處可見斷壁殘垣,但市井間已恢復了幾分生氣。
鄧楓將部隊安置在城外營地,自己帶著羅友勝和兩名警衛進城,名義上是向留守的司令部彙報軍務。
馬車駛過江漢路,鄧楓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角那家掛著“福安藥房”招牌的店鋪。店鋪照常營業,但門簾半垂,這是組織約定的危險訊號。
在司令部完成公務後,鄧楓以採購藥品為由,來到了福安藥房。
藥房掌櫃是個戴著圓眼鏡的中年人,見鄧楓一身校官軍服進來,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堆起職業笑容:“長官需要甚麼?”
“要一批外傷藥,這是清單。”鄧楓遞過紙條,指尖在某個特定位置輕輕敲了三下。
掌櫃的眼神微變,隨即恢復如常:“請長官稍坐,有些藥材需要到庫房清點。”
就在掌櫃轉身之際,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幾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上跳下十餘名身著便裝卻行動矯健的男子,迅速分散在藥房四周。
“特務處的。”羅友勝低聲提醒,手已按在槍套上。
鄧楓心中一震,沒想到敵人行動如此之快。他沉穩地擺擺手,示意羅友勝不要輕舉妄動。
一個戴著禮帽的高瘦男子走進藥房,銳利的目光掃過店內,最後落在鄧楓身上:“這位長官是?”
鄧楓端坐不動,軍服上的少校領章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北伐先鋒營營長鄧楓。閣下是?”
男子微微躬身,語氣卻不卑不亢:“武漢警備司令部稽查隊,隊長周醒。奉命搜查共黨嫌疑分子。”
“共黨?”鄧楓挑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這家藥房有問題?”
周醒皮笑肉不笑:“有人舉報,這裡是共黨的秘密聯絡點。”
就在這時,掌櫃從庫房返回,手中捧著幾包藥材。見店內情形,他面色微白,但步履依然穩健。
鄧楓突然起身,走到掌櫃面前,聲音冷峻:“我問你,上個月十五日,是不是有個左腿受傷的人來買過藥?”
掌櫃愣了一下,隨即會意:“是...是有這麼個人。”
“那人是我營的逃兵!”鄧楓猛地一拍櫃檯,震得藥材簌簌作響,“偷了機密檔案潛逃!說,他現在在哪裡?”
這一變故讓周醒也愣住了:“鄧營長,這是...”
鄧楓轉向周醒,語氣憤慨:“周隊長,我追蹤這個逃兵多日,沒想到在這裡找到線索。此人竊取了我部的作戰計劃,若是落到北洋殘部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他邊說邊暗中對掌櫃使了個眼色。掌櫃會意,立即介面:“長官息怒,那人只來買過一次藥,之後就再沒見過了。”
周醒眯起眼睛,顯然並未全信:“鄧營長,可否借一步說話?”
二人走到店角,周醒低聲道:“不瞞鄧營長,我們監視這家藥房已有多日,確係共黨聯絡站無疑。今日就是來收網的。”
鄧楓心中焦急,面上卻愈發冷靜:“周隊長,你有所不知。這個逃兵竊取的情報事關重大,若是現在抓人,打草驚蛇,線索就斷了。”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不如放長線釣大魚?”
周醒猶豫了。鄧楓是北伐英雄,蔣介石眼前的紅人,他的話分量不輕。
就在這時,店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名傳令兵匆匆進來:“鄧營長,司令部急電,請您立即前往參加軍事會議。”
鄧楓心中暗喜,這無疑是他事先安排的後手起了作用。他轉向周醒,無奈地攤手:“軍務在身,不敢耽擱。周隊長,這個案子...”
周醒想了想,終於讓步:“既然鄧營長有要務在身,此事容後再議。不過這家藥房...”
“自然要繼續監視。”鄧楓介面,“待我處理完軍務,再與周隊長詳商。”
離開藥房時,鄧楓與掌櫃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足夠的時間已經爭取到了,接下來的撤離,就看他們自己了。
當夜,鄧楓藉口視察城防,再次來到江漢路附近。福安藥房已經熄燈閉戶,門前貼上了“盤點存貨”的告示。
次日拂曉,先鋒營繼續北上。馬車駛出武昌城時,鄧楓看見一隊稽查隊的車輛與他們擦肩而過,直奔福安藥房而去。
他輕輕摩挲著胸前的銅錢護身符,目光投向遠方。
六個時辰後,部隊在途中休息時,鄧楓收到一封加密電報。譯出的內容只有短短一行:
“貨物安全轉移,店家已返鄉。”
鄧楓不動聲色地將電文銷燬,繼續督導部隊行進。
沒有人知道,就在昨日的藥房裡,一場無聲的掩護已經完成。也沒有人知道,那位“北伐英雄”冷靜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的驚心動魄。
羅友勝策馬來到他身邊:“營長,再往前就是信陽地界了。”
鄧楓點頭,目光堅毅:“傳令加速行軍。”
前方還有更多的戰鬥,更多的暗戰,在等待著他。而他將一如既往,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孤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