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不是水滴聲。
是資料流淌的聲音。
在這個死寂的核心大殿裡，這種聲音比雷鳴還要刺耳。
陸玄懸浮在半空。
四肢張開，像是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者。
但釘住他的不是釘子。
是紅色的鏈條。
無數根由純粹的資料程式碼構成的紅色鎖鏈，從虛空中伸出，刺入他的四肢百骸，纏繞著他的脊椎，甚至鑽進了他的大腦。
痛。
不僅是肉體上的痛。
更是一種靈魂被生生剝離的撕裂感。
“呃啊……”
陸玄仰著頭，喉嚨裡發出沙啞的低吼。
他的身體在抽搐。
每一次抽搐，那些紅色的鏈條就會勒緊一分，從他體內抽取出一股金色的流光。
那是他的源質。
也是他的命。
“完美。”
“真的是太完美了。”
湮滅者站在不遠處，揹負著雙手，像是在欣賞一副絕世名畫。
它那原本模糊的光影身體，隨著金色流光的注入，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
甚至開始出現了類似人類面板的紋理。
“雖然過程有點粗暴。”
“但效率很高。”
湮滅者抬起手，在空氣中輕輕一劃。
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出現在兩人之間。
上面顯示著一個猩紅色的進度條。
【回收進度：30%……】
【源質純度：99.9%……】
【靈魂格式化：啟動中……】
“看。”
湮滅者指著那個進度條，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這就叫回歸。”
“你的力量，本來就是借來的。”
“現在，連本帶利還回來。”
“很公平，不是嗎？”
“公平……你大爺！！”
陸玄猛地睜開眼睛。
眼角崩裂，鮮血順著臉頰流淌。
但他感覺不到疼。
因為更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
他的記憶……在模糊。
剛才那一瞬間，他想喊出“錢多多”的名字。
可是話到嘴邊，那個胖子的臉卻變得模糊不清。
像是被橡皮擦擦去了一半的素描。
“怎麼回事……”
“多多……”
“阿影……”
陸玄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畫面。
但越是努力，那些畫面消散得越快。
就像是手中的沙。
握得越緊，流得越快。
“不要白費力氣了。”
湮滅者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
“格式化，懂嗎？”
“就像你們地球人重灌電腦系統一樣。”
“為了保證容器的純淨性。”
“原本儲存在硬碟裡的垃圾檔案，必須全部清空。”
“情感、記憶、執念……”
“這些東西，對神來說，都是累贅。”
“我不……允許！！”
陸玄咬碎了牙關。
那是他存在的證明。
那是他活了兩輩子的痕跡。
如果連這些都忘了，那他還是陸玄嗎？
那就真的成了一個空殼了！！
“給我……”
“停下！！！！”
陸玄怒吼。
意識深處，那顆金色的靈魂核心瘋狂震顫。
他在調動源質。
哪怕身體已經被鎖死，哪怕經脈已經被截斷。
他也要從骨髓裡榨出最後一點力量，去衝破這該死的枷鎖。
“嗡…………”
金光乍現。
陸玄的身體表面，竟然真的燃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火焰。
那些紅色的資料鏈條，在火焰的灼燒下，發出了“滋滋”的聲響。
似乎有鬆動的跡象。
“哦？”
湮滅者挑了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還能反抗？”
“意志力確實驚人。”
“可惜……”
“你搞錯了一件事。”
它伸出手指，隔空對著陸玄輕輕一點。
“你的力量，是‘系統’給的。”
“而‘系統’……”
“聽我的。”
話音剛落。
陸玄剛剛凝聚起來的那點金色火焰，突然詭異地停滯了。
緊接著。
它們像是聽到了某種不可違抗的軍令。
瞬間倒戈。
“噗！！”
金色的火焰不再對外，而是猛地向內塌陷。
狠狠地燒在了陸玄自己的靈魂上。
“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聲慘叫，淒厲得足以讓厲鬼膽寒。
陸玄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丟進了油鍋裡炸。
那是自己的力量。
是自己辛辛苦苦修煉出來的力量。
此刻卻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在切割自己的肉。
“看到了嗎？”
湮滅者飄近了幾分，看著陸玄那張扭曲變形的臉。
“這就是死局。”
“你越強，反噬就越重。”
“你越掙扎，死得就越快。”
“因為你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滴能量，都打著我的烙印。”
“你拿我的刀，來殺我？”
“這不是勇敢。”
“這是愚蠢。”
【回收進度：35%……】
【警告：記憶扇區損毀嚴重。】
【警告：情感模組正在解除安裝……】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像是一把把錘子，敲擊著陸玄最後的防線。
“不……”
陸玄的視線開始渙散。
他看到眼前的世界正在崩解。
無數個碎片在飛舞。
有一張臉，那是老媽的臉，正在對他笑，然後碎了。
有一張臉，那是老爸的臉，正在對他豎大拇指，然後也碎了。
還有鐵御，還有阿影，還有那個總是喊著“老闆”的胖子……
都在碎。
都在消失。
“留住……”
“給我留住……”
陸玄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碎片。
但他的手穿過了虛空，甚麼也沒抓到。
只有那紅色的鏈條，越勒越緊。
將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放棄吧。”
湮滅者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
“痛苦是暫時的。”
“只要你放手。”
“只要你接受。”
“一切都會變得平靜。”
它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陸玄的頭頂。
就像是在撫摸一隻即將被宰殺的羔羊。
“回歸母體，是你的榮幸。”
“在這個宇宙中。”
“多少生命想要成為我的一部分，都沒有資格。”
“你應該感到驕傲。”
【回收進度：40%……】
紅色的光芒大盛。
陸玄的意識徹底陷入了黑暗。
那種被剝離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就像是有人拿著勺子，在一點一點地挖空他的腦子。
他感覺自己正在變輕。
變得空洞。
變得……不再是自己。
“這就……結束了嗎？”
陸玄在心中自問。
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的燭火。
沒有奇蹟。
沒有反轉。
在絕對的規則壓制面前。
所有的熱血和憤怒，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是一顆種子。
現在，果實成熟了。
農夫來收割了。
天經地義。
“睡吧。”
湮滅者的聲音越來越遠，卻又越來越清晰。
“當你再次醒來。”
“你就是新的神。”
“雖然……”
“那已經不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