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氣層外。
絕對的死寂。
這裡沒有空氣,沒有聲音,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足以把人烤焦的輻射。
還有……
一個正在燃燒的人。
陸玄懸浮在近地軌道上。
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血管裡流淌的不再是鮮血,而是滾燙的白金岩漿。
那是皇者本源全功率運轉的徵兆。
他的雙手依然保持著託舉的姿勢。
掌心之中,無數道光絲延伸出去,連線著地球表面那一百零八個正在超負荷運轉的節點。
他在撐著這把傘。
為傘下的七十億生靈,擋住那漫天的酸雨。
“警告。”
“指揮官,您的心率已超過每分鐘三百次。”
“體溫正在突破臨界值。”
“建議立即切斷連線,進行冷卻。”
星火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冷靜。
客觀。
不帶一絲感情。
“閉嘴。”
陸玄的嘴唇沒有動。
聲音是透過精神連結直接傳達的。
“報告解析進度。”
“正在解析敵方聯合護盾頻率……”
“目前進度:87%。”
“剩餘時間:預計14分鐘。”
“太慢了。”
陸玄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佈滿了金色的血絲。
像是一塊即將碎裂的琉璃。
“再快點。”
“無法加速。”
星火立刻回應。
“敵方艦隊採用了‘蜂群’式動態護盾。”
“十萬艘戰艦的能量頻率每秒鐘跳變三千次。”
“我們需要捕捉到那個唯一的、所有戰艦共振的‘奇點’。”
“否則,您的攻擊會被分散、吸收。”
“甚至……”
“反彈回地球。”
陸玄咬著牙。
牙齦滲出了鮮血。
他知道星火是對的。
他現在的力量,足以毀天滅地。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不敢亂動。
這就像是在瓷器店裡抓老鼠。
一旦失手。
老鼠沒死。
店沒了。
“給我……畫面。”
陸玄喘息著下令。
“我要看地面。”
“指揮官,這會增加您的精神負荷……”
“給我!!”
嗡……
視網膜上,無數個視窗瞬間彈開。
那是透過“蓋亞”系統的殘留感測器,捕捉到的地面影像。
慘烈。
人間煉獄。
陸玄看到了紐約。
那些銀白色的“清掃者”機甲,正把抓到的人類像垃圾一樣扔進背後的溶液罐。
那沸騰的綠色液體。
那瞬間消失的生命。
那是他的同類。
“滋……”
畫面一轉。
海城。
陸玄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那堵火牆。
那堵由凰綾燃燒生命築起的火牆。
火牆後。
是瑟瑟發抖的一百萬倖存者。
火牆前。
是堆積如山的機甲殘骸,和更多正在跨過殘骸的鋼鐵怪物。
“凰綾……”
陸玄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
那團代表著凰綾生命之火的氣息,正在急速衰弱。
那是迴光返照。
那是燈油耗盡前的最後一次爆燃。
“我要下去。”
陸玄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
那個念頭,像是一條毒蛇,瘋狂地噬咬著他的理智。
只要他下去。
只需要一刀。
那些所謂的“清掃者”,就會變成一堆廢鐵。
他能救下凰綾。
能救下海城。
能救下那些正在慘叫的孩子。
“警告!!”
星火的聲音突然拔高。
變得尖銳刺耳。
“檢測到指揮官情緒波動劇烈!!”
“源質輸出不穩!!”
“護盾正在震盪!!”
轟隆……!!
地球上方。
那層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淡藍色光膜,突然劇烈抖動了一下。
幾道漏網的紫色光束穿透了防禦。
狠狠地砸在了南美洲的雨林裡。
瞬間。
方圓百里,化為焦土。
“該死……”
陸玄悶哼一聲。
嘴角溢位一縷金色的鮮血。
他強行壓下了那個念頭。
重新穩住了身形。
不能動。
絕對不能動。
如果他現在撤手去救海城。
那麼頭頂這十萬艘戰艦的主炮,會在瞬間把地球梨一遍。
到時候。
死的就不是幾萬人。
而是全人類。
這才是……
神的視角嗎?
陸玄看著畫面中那個正在浴血奮戰的紅色身影。
看著那些被機甲撕碎的衛士。
看著那些被溶解的平民。
他的臉。
因為痛苦而扭曲。
因為憤怒而猙獰。
但他卻必須像一尊泥塑的神像一樣。
坐在這裡。
一動不動。
看著他們死。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
陸玄抬起頭。
看著不遠處那些懸停在黑暗中的巨大蟲艦。
看著那些閃爍著貪婪紅光的複眼。
“逼我做選擇?”
“救一人。”
“還是救蒼生?”
沒人回答。
只有那冰冷的宇宙真空。
和那些還在不斷跳變的能量讀數。
“星火。”
陸玄的聲音冷了下來。
冷得像是萬年的玄冰。
“在。”
“把痛覺遮蔽關掉。”
“指揮官?”
星火似乎有些遲疑。
“您現在的身體承受著相當於一千顆核彈當量的能量沖刷。”
“如果關閉痛覺遮蔽……”
“您的神經系統會崩潰。”
“我讓你關掉!!”
陸玄咆哮。
“執行指令!!”
“……是。”
“痛覺遮蔽……已關閉。”
轟!!!!
那一瞬間。
陸玄的身體猛地弓成了蝦米。
每一寸面板。
每一根血管。
每一塊骨頭。
都像是被扔進了絞肉機裡,然後又被放在岩漿上炙烤。
疼。
疼到靈魂都在顫慄。
疼到他想立刻撕碎自己的喉嚨。
“呃啊啊啊啊啊……!!!”
無聲的慘叫。
在真空中迴盪。
陸玄死死地抓著虛空。
指甲崩斷。
指尖血肉模糊。
但他卻笑了。
滿臉是血地笑了。
“好……”
“很好……”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任由那潮水般的劇痛淹沒理智。
“只有這樣……”
“我才能記住。”
“記住這種痛。”
“記住這種……無能為力的恨。”
陸玄重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
不再有猶豫。
不再有掙扎。
只剩下一種東西。
殺意。
純粹到極致的、足以凍結時空的殺意。
“進度。”
陸玄吐出兩個字。
“95%。”
星火的聲音似乎也染上了一絲緊張。
“還差一點。”
“還差最後兩個頻率節點的校準。”
“快了……”
陸玄盯著那艘最大的旗艦。
那艘像是一座浮空島嶼般的巨型母艦。
他能感覺到。
在那艘船裡。
有一雙眼睛。
也在盯著他。
那是獵手對獵物的凝視。
“你在等我力竭。”
陸玄喃喃自語。
“我也在等。”
“等你的烏龜殼……露出縫隙的那一刻。”
時間。
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
對於地面上的人來說,都是漫長的煎熬。
對於陸玄來說。
都是凌遲。
畫面中。
海城的火牆已經開始熄滅。
凰綾倒下了。
無數臺機甲跨過了她的身體。
衝向了避難所的大門。
“砰!砰!砰!”
機甲的重錘砸在避難所的合金大門上。
發出令人絕望的巨響。
大門變形。
扭曲。
裡面的哭聲變成了尖叫。
“你看。”
陸玄的腦海裡。
彷彿響起了那個外星指揮官的嘲笑聲。
“你甚麼都保護不了。”
“你只是一個……”
“無能的神。”
陸玄沒有理會。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進度條。
97%。
98%。
99%。
突然。
太空中。
那十萬艘戰艦的護盾光芒,出現了一瞬間的同步閃爍。
就像是心臟跳動的間隙。
那個唯一的。
稍縱即逝的。
破綻。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在陸玄的腦海中炸響。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解析完成。”
“頻率鎖定。”
“全艦共振節點已標記。”
“指揮官。”
“獵殺時刻……”
“到了。”
陸玄猛地抬起頭。
原本弓起的脊背。
瞬間挺直。
“咔嚓!”
那是骨骼歸位的脆響。
他身上的白金光芒,在這一刻收斂到了極致。
不再外放。
而是全部壓縮排了體內。
就像是一顆即將坍縮成黑洞的恆星。
“星火。”
陸玄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把我的聲音。”
“傳給他們。”
“所有戰艦。”
“所有人。”
“明白。”
下一秒。
一道精神波動。
以陸玄為中心。
瞬間掃過整片近地軌道。
強行切入了每一艘外星戰艦的通訊頻道。
“喂。”
陸玄開口了。
“聽得到嗎?”
“蟲子們。”
旗艦內。
那個原本還在悠閒地品嚐著紅酒的外星指揮官。
手中的酒杯突然炸裂。
他驚恐地抬起頭。
看著螢幕上那個渾身浴血、如同惡鬼般的男人。
“你……”
“看夠了嗎?”
陸玄咧開嘴。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看夠了。”
“就給老子……”
“去死。”
轟…………!!!
陸玄動了。
他鬆開了託舉地球的手。
不再防禦。
不再隱忍。
整個人化作一把利劍。
不退反進。
迎著那十萬艘戰艦。
迎著那漫天的炮火。
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