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站起身，對周東雨和吳壘說：“東雨，小壘，第一場戲沒有你們的臺詞，但你們要在背景裡——東雨在走廊盡頭洗衣服，小壘在樓梯間修那個破收音機。記住，你們不是佈景，你們在生活。我要看到你們真的有在做事，而不是在表演做事。”
兩人都認真地點頭。
周東雨還特意問：“導演，洗衣服的動作要快一點還是慢一點？”
“慢！”張峰毫不猶豫：“水很寶貴，要省著用，所以每一件衣服都要仔細搓，水要重複利用。你的動作要慢，但要有力，那是長期做家務形成的肌肉記憶。”
一切準備就緒，已經是上午九點半。
陽光正好從兩棟樓之間的縫隙斜射進來，在樓梯間投下狹長的光帶，灰塵在光中飛舞——這正是張峰要的效果。
“全場安靜！”執行導演陸傑拿著喇叭喊道。
“錄音準備！”
“攝影準備！”
“Action！”
場記板“啪”地一聲落下。
第一個鏡頭從三樓開始。
梁加輝飾演的“父親”阿忠從房間裡出來，他先是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沒有異常後，才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這是長期生活在底層養成的習慣——不引起注意，不製造麻煩。
攝影機跟著他下樓。
在二樓轉角，他停下來，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破舊的鐵皮煙盒，裡面只有三根皺巴巴的香菸。
他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菸草的味道，卻沒有點燃，又小心地放回去——煙很貴，要省著抽。
這個細節是梁加輝自己加的。
昨天他問張峰：“導演，這個人會一次抽完整支菸嗎？”
張峰想了想說：“不會，他可能一根菸分三次抽。”
梁加輝卻說：“我覺得他可能連點燃都捨不得，只是聞一聞味道就滿足了。”
張峰當場拍板：“就用這個！”
鏡頭繼續向下，來到二樓走廊。
惠英宏飾演的“母親”阿芳正蹲在公用水槽前洗衣服。
她面前放著兩個塑膠盆，一個盆裡是肥皂水，另一個盆裡是清水。
她先從肥皂水盆裡拎起一件小孩的衣服，用力搓洗，然後擰乾，放進清水盆裡過一遍，再擰乾，晾到窗外的竹竿上。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但每個動作都透著一種疲憊的機械感。
洗完一件，她停下來，用胳膊擦了擦額頭的汗，順勢捶了捶後腰。
這個捶腰的動作很自然，不是刻意演出來的，而是惠英宏真的蹲太久腰痠了——但她沒有齣戲，反而把這個真實的生理反應融入到表演中，讓阿芳這個角色更加真實可信。
這時，紀藝禾飾演的糖心從房間裡探出頭來。
她光著腳，穿著明顯太大的舊T恤當睡衣，揉著眼睛，走到阿芳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媽媽，我餓！”
阿芳轉過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用溼漉漉的手摸了摸糖心的頭，然後從口袋裡摸出半塊用塑膠袋包著的餅乾，塞到糖心手裡。
糖心接過餅乾，沒有立即吃，而是小聲說：“媽媽，你也吃！”
阿芳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搓衣服，聲音平淡：“媽媽不餓，你吃吧。”
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溫情脈脈的對視。
只有一塊乾硬的餅乾和一句平淡的話。
但就在這平淡中，一種扭曲又真實的“母愛”悄然浮現——我給你的不多，但這是我所能給的全部。
“Cut！”張峰喊道。
監視器前，張峰仔細回看剛才的鏡頭。
餘靜平的攝影完美捕捉到了那種從樓縫裡擠進來的光線，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冷峻的質感，但惠英宏給餅乾時，一束光正好打在她手上，讓那個簡單的動作有了一絲微弱的溫暖。
“你覺得怎麼樣？”張峰問陸傑。
“我覺得很好！加輝哥和英宏姐的演技很棒，禾禾演的也很到位！”陸傑給出了肯定的回答：“要不，再保一條？”
“不用保了！”張峰說道：“準備下一鏡，拍東雨和小壘的背景戲。”
張峰無論是電視劇還是電影，都不怎麼追求完美，只要演員能夠把合適的情緒、感情表達出來，他就很滿意。
今天第一場戲輕鬆就過了，這讓全場的演職人員都鬆了一口氣……
午後，驟雨突至，豆大的雨點砸在唐樓斑駁的外牆和縱橫交錯的晾衣竿上，噼啪作響。
原定在街巷拍攝的外景戲被迫暫停，劇組人員匆匆將器材撤到臨時搭建的雨棚下，演員們也回到各自的休息車或附近屋簷避雨。
張峰坐在門口翻看報紙，工作人員早就貼心地把港島主要報刊都買了過來。
昨天的開機儀式霍文熙也邀請了港島幾家媒體過來，今天也有報道，大都很短小，客觀報道了一小段內容。
不過，也有媒體沒說甚麼好話，比如這個《壹週刊》。
標題不大，但措辭微妙：“電視導演電影夢，內地導演張峰新作九龍開機”。
副標題帶著若有若無的刺：“新作劍指金像獎？”
文章很短，大約三百字。
開頭簡單報道了《小偷家族》昨日在十三街開機的訊息，配了張模糊的現場照片——是張峰和梁加輝、惠英宏在臨時香案前上香的照片，角度取得很隨意，把張峰拍得像個普通的劇組工作人員，背景是破舊的唐樓，毫無“電影感”。
然後筆鋒輕輕一轉：“憑《親愛的》在威尼斯奪得銀獅獎的內地導演張峰，新作《小偷家族》昨日在九龍十三街低調開機。”
“這位以《訊號》《陸貞傳奇》等電視劇聞名內地的導演，去年轉戰大銀幕，首部電影長片《親愛的》雖在國際獲獎，但在今年4月港島舉行的華鼎獎上卻遭遇滑鐵盧，兩項提名全部落空，成為當晚‘最失意者’。”
“今次新作獲英煌娛樂及內地廣線傳媒投資，講述非血緣家庭故事，題材敏感，卡司強勁，投資不菲。電視劇導演能否駕馭如此複雜的電影專案，將是最大考驗。據業內訊息稱，自4月參加第32屆港島金像獎後，導演大受刺激，立志拍出一部影片，希望在金像獎上大放異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