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十三街一片密集的唐樓群中。
天剛矇矇亮,狹窄的街巷裡已經停滿了各種車輛——器材卡車、發電車、化妝車、餐車,像一支悄然潛入的機械部隊。
穿黑色T恤的工作人員忙碌地鋪設軌道、架設燈光、除錯裝置,他們的動作熟練而安靜,儘量不驚擾尚在睡夢中的居民。
張峰站在一棟紅磚唐樓前,抬頭望向那些從視窗伸出的、縱橫交錯的晾衣竹竿。
竹竿上掛著各色衣物,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這片老社群無聲的旗幟。
斑駁的外牆上,紅漆窗框已經褪色,綠色鐵閘鏽跡斑斑,牆皮剝落處露出更深層的磚石——這些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這部電影最真實的佈景。
“峰哥,機位設在哪裡?”執行導演陸傑拿著對講機走過來。
陸傑是張峰特地拉過來的,準備好好教教他,讓他能夠儘快獨立掌鏡。
張峰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沿著狹窄的樓梯向上走了幾步,停在二樓轉角處。
從這裡看出去,可以看到對面樓宇窗戶裡隱約的人影,晾曬的衣物幾乎要碰到這邊的窗臺,形成一種壓抑又親密的距離感。
“一號機在這裡,”張峰指著轉角平臺,“用廣角,從下往上拍,我要那種被建築包圍的壓迫感。二號機在三樓樓梯間,透過欄杆縫隙往下拍,要有窺視的視角。”
他轉身對緊隨其後的攝影師餘靜平說:“餘老師,今天的光線很關鍵。我要那種從樓縫裡擠進來的、有質感的光,不要太亮,但要能看見灰塵在光柱裡飛舞的感覺。”
餘靜平點點頭,她已經扛著攝像機在樓梯裡上下走了好幾趟,尋找最佳角度。
兩人在《少年的你》中合作的很愉快,她是張峰再次拉過來的。
“導演,我想在二樓走廊盡頭加一盞低色溫的燈,模擬老式燈泡的光線,讓整個空間的色調偏暖黃,但又要保持暗部的冷峻。”
“可以,”張峰讚許地說:“就是要這種冷暖對比,溫暖是假象,冷峻才是底色。”
他們正在準備的是電影的開場戲——這個由“非血緣關係”組成的“小偷家族”,在破舊唐樓裡的第一個清晨。
這場戲臺詞很少,全靠鏡頭語言和演員的肢體表演,要在一分鐘內建立起這個家庭的生活狀態和空間關係。
上午八點,演員陸續到達。
最先到的是梁加輝。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和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汗衫,頭髮故意弄得油膩凌亂,臉頰上還特意化出了長期營養不良的凹陷感。
為了這個角色,他在確定出演後就開始減重,每天只吃水煮菜和雞胸肉,瘦了整整十二斤。
此刻的梁加輝,已經完全看不出那位影帝的光彩,就是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底層中年男人。
“導演早。”梁家輝用略帶沙啞的聲音打招呼,這是他為角色設計的聲線——長期抽菸、說話不多的人特有的嗓音。
“梁先生早,狀態怎麼樣?”張峰遞給他一杯熱茶。
“導演,叫我加輝吧!”梁加輝接過茶杯,雙手捧著,微微佝僂著背,這是他為“父親”這個角色設計的標誌性姿態——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人。
“昨晚又去深水埗轉了兩個小時,看那些夜市收攤後睡在街邊的人,看他們怎麼蜷縮身體,怎麼用手臂當枕頭。”
他說得很平淡,但張峰知道,這就是梁家輝的表演方式:完全沉浸,徹底成為。
張峰不禁讚道:“加輝哥,你太敬業了!”
梁加輝擺擺手:“習慣了!”
緊接著,惠英宏也到了。
她的變化同樣驚人——原本保養得宜的臉上化出了細密的皺紋和曬斑,頭髮染成乾枯的灰褐色,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她穿著一件廉價的碎花襯衫和一條洗得發白的褲子,手裡提著一箇舊布包,走路時微微拖著左腳——這是她自己為角色設計的小細節:年輕時受過傷,沒得到妥善治療留下的後遺症。
“紅姐,腳還好嗎?”張峰關心地問。
惠英宏堅持要真實地演出跛腳的感覺,這幾天一直在練習。
“沒事,習慣了。”惠英紅擺擺手,語氣裡有種底層婦女特有的、混合著麻木與堅韌的東西:“我外婆就是這樣走路的,我學她。”
呂中老師是保姆車送來的,她已經七十多歲,但精神矍鑠。
她飾演的“奶奶”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一個看似糊塗實則心如明鏡的老人。
化妝師為她化了老年妝,但呂中老師擺擺手:“不用化太多,皺紋我都有,再加點暗沉和老年斑就行。”
她的自信來自深厚的表演功底,知道如何用眼神和微表情傳遞年齡感。
周東雨、吳壘和紀藝禾三個小演員是一起來的。
周冬雨為了貼近角色,把頭髮剪得更短,染成營養不良的枯黃色,臉上幾乎沒化妝,只打了薄薄一層底,讓雀斑自然透出來。
吳壘今年只有13歲,不過在電影中的角色被設計成了11歲,為此,他也瘦了很多,原本陽光少年的氣質被刻意壓制,眼神裡多了幾分早熟的警惕。
他跟另一個世界一樣,都在《琅琊榜》裡飾演了飛流。
張峰去探班《琅琊榜》時,就跟他的經紀人談好了出演《小偷家族》的事情。
最小的紀藝禾只有6歲,被媽媽牽著手,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片場的一切。
別看她小,可她已經觸電多次,最有名的就是《甄嬛傳》裡面的溫宜公主。
除此之外,還有電影《全民目擊》中孫宏雷的女兒。
“導演叔叔好!”小傢伙奶聲奶氣地打招呼。
張峰蹲下來,平視著她:“禾禾,還記得我們今天要拍甚麼嗎?”
“記得!我要演糖心,我沒有爸爸媽媽,是奶奶撿我回家的。”小女孩認真地說,她已經把簡單的背景故事背熟了。
“真棒。”張峰摸摸她的頭:“待會兒拍的時候,如果你餓了,就像我們昨天練習的那樣,拉著英宏阿姨的衣角,小聲說‘媽媽,我餓’,可以嗎?”
“可以!”紀藝禾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