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唸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有絲毫猶豫,快步跟了上去,自然地走到女生身邊,用一種溫和而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同學,是回家嗎?老師正好順路,一起走吧。”
小女孩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了陳老師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怯懦和猶豫,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陳念陪著女孩,沿著青石板鋪就的、略有起伏的巷子慢慢走著。
這個鏡頭很長,餘靜平扛著攝像機一直跟隨,鏡頭有些晃動。
“卡!”張峰坐在監視器後,拿起對講機:“藝同,情緒很好,走位再自然一點,把那種‘我只是順路’的隨意感表現出來,但眼神裡的關切不能丟。”
“萍萍(飾演小女孩的演員),頭再低一點,對,想象自己很害怕與人接觸。我們再來一條!”
經過幾次調整,這個護送的過程終於達到了張峰要的效果。
鏡頭緊緊跟隨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彷彿在訴說著:曾經那個需要被保護的陳念,如今已經成長為可以保護別人的人。
這是一種痛苦的輪迴,也是一種希望的傳遞。
就在陳念和小女孩的身影即將拐過巷口時,在她們身後不遠處的另一個街角,一個身影悄然出現。
是黃景渝飾演的小北。
七年牢獄之災結束,他出來了。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夾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那份曾經的桀驁不馴和街頭混混的戾氣,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穩重和滄桑。
他站在遠處高樓投下的陰影裡,目光穿越喧鬧的學生人群,凝視著陳唸的背影。
和過去無數個放學的日子一樣,他依舊在跟著她,守護她。
但這一次,有了根本的不同。
張峰透過對講機低聲指導:“景渝,注意你的站位,就在明與暗的交界線上。眼神,我要你眼神裡的東西!”
“不是以前那種躲在暗處的窺視,而是……一種坦然。你知道,你可以走出來了……”
黃景瑜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一半身體沐浴在春日暖陽下,一半仍停留在建築物的陰影裡。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更加堅定而柔和。
“好!就是這個感覺!攝影推近,給眼神特寫!一號機抓拍陳念回頭瞬間的反應!”
鏡頭緊緊捕捉著小北的臉。
他看著她耐心地陪著女孩說話,看著她偶爾回頭張望(這是陳念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看著她最終將女孩安全送到一個居民樓門口,看著女孩朝她揮手告別後跑進樓裡。
陳念站在原地,輕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這時,她似乎心有所感,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離開,而是緩緩地、帶著某種預感地轉過身,朝著小北佇立的方向望了過來。
目光,穿越了七年的時光,穿越了喧囂的街道,在空中相遇。
沒有驚訝,沒有恐慌,甚至沒有激動。
然後,在陳唸的注視下,小北邁開了腳步。
他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從建築物的陰影裡,完全走了出來,踏入了春日明媚的陽光之下。
光與影在他身上完成了交替,他整個人徹底沐浴在了金色的光芒裡。
這個動作,象徵著他終於走出了過去的陰霾,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了。
陳念看著他走來,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小北走到她面前,距離恰到好處,不遠不近。
兩人相視無言,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這春天的風和陽光裡。
“卡!很好!”張峰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絲沙啞:“這條過了!”
周圍頓時寂靜無聲,大家似乎都在等待著甚麼。
張峰停頓了3秒鐘,大聲宣佈:“我宣佈,《少年的你》全部戲份,殺青!”
“殺青啦!”全場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工作人員、演員們互相擁抱、擊掌,慶祝這歷時數月的艱苦拍攝終於圓滿結束。
說實話,拍一部劇真的就像在打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
這裡不存在著《勞動法》,不僅很少有休息的時間,有時候更需要白天晚上連軸拍戲,人的精神始終緊繃著,特別考驗人的耐力和耐性。
一旦殺青,渾身的精力就像被抽走一樣。
看著這歡騰的場面,張峰拿著擴音器轉身對全體工作人員大聲說:“感謝大家這幾個月的辛苦付出!今天晚上,殺青宴,不醉不歸!”
……
山城一家頗負盛名的火鍋店裡,人聲鼎沸,香氣四溢。
《少年的你》劇組包下了最大的一個廳,上百號人圍著幾口翻滾著紅油和菌湯的九宮格火鍋,氣氛熱烈非常。
趁自己還沒有被灌醉,張峰趕緊把餘靜平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餘老師,這次合作非常愉快。不知道您有沒有考慮過,接下來把工作的重心更多地放在大陸發展?”張峰開門見山。
餘靜平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爽朗地笑了起來,她用帶著明顯臺灣口音的普通話回應道:“張導,我現在不是正在大陸發展嗎?哈哈……你看,我們這不剛在大陸拍完一部電影嘛!”
這句看似玩笑的回答,實則清晰地表明瞭她的態度。
她作為在灣灣乃至華語電影圈都享有盛譽的攝影師,工作邀約不斷,往來於兩岸三地乃至國際項之間,是典型的自由職業者,習慣了不受拘束的工作方式。
讓她簽下一紙長約,繫結在某一家公司,哪怕是鼎峰娛樂這樣勢頭正猛的新貴,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張峰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那份想將她招致麾下、成為鼎峰娛樂御用攝影師的念頭,不由得熄了火。
“不過,張導,只要你召喚,我隨叫隨到!”餘靜平笑道:“和你一起拍戲太舒服了!”
張峰作為導演,待人彬彬有禮,有好的意見他也會聽取。
但餘靜平感受最深的就是,整部影片彷彿就在他腦海中一樣,整體控場藝術非常高超。
這是99%的導演做不到的。
“太好了!”張峰心中一喜,立刻趁熱打鐵:“那我們就說定了!下一個專案,大概在今年7月初開機,需要您預留出差不多三個月的檔期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