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老孫大著嗓門嚷道：“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現場急著用，我還能等著他們慢慢開發票？先買了東西保障拍攝，後續再補手續，這不都是常事嗎？你懂不懂變通？”
“對不起，我的工作就是按制度辦事。沒有合規票據，就是不能報。這不是變通的問題，是原則問題。”冷冰冰的聲音一點沒軟下去。
“導演來了……”門口圍了一大群人，都是劇組工作人員，見到張峰過來，自動讓開一條路。張峰推門進去了。
屋裡，老孫一張胖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冷冰冰臉上了。
冷冰冰則站在辦公桌後面，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堅決，手裡緊緊捏著一疊報銷單和票據。
辦公室裡的財務，除了冷冰冰之外，還有吳樾公司、愛奇億和搜胡影片派來的監督財務。
看到張峰進來，老孫眼神閃躲了一下，但還是迎上了他的目光：“導演！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我這為了趕進度，自己墊錢先把材料買了，現在冷財務死活不給我報，這不是寒了兄弟們的心嗎？以後誰還肯為劇組盡心盡力？”
他就是吃準了張峰是個小年輕，剛當上導演，甚麼都不懂。
冷冰冰看到張峰，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叫了聲“導演”，沒多說話，但手裡的單據捏得更緊了。
張峰沒立刻說話，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掃，然後走到冷冰冰桌前，伸出手。
冷冰冰猶豫了一下，把那疊票據遞給了他。
張峰一張張翻看著，速度不快。
他前世在無數劇組廝混過，大到數億投資，小到幾百萬的小成本電影，這裡面的門道，他太清楚了。
老孫這筆賬，做得不算高明，虛報了數量，單價也明顯高於市場價，這吃相，有點難看了。
而且數額不小，絕不是那種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打小鬧。
老孫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導演，您看，就這麼點事，她卡著我……現場還等著用呢，這耽誤了……”
張峰抬起眼，看了老孫一下，眼神很平靜，但老孫莫名地心裡一突，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這個老孫，是靳超從影視城附近的公司找過來的。
這家公司，他們拍《訊號》時就合作過，但老孫沒有合作過。
“老孫，”張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吵鬧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你這批長兵器，是在哪家買的？”
“就……就老劉那家嘛，一直合作，靠譜。”老孫眼神閃爍了一下。
“老劉家？”張峰點點頭，隨口報了長槍、戟、棍、棒、槊、斧這幾種兵器的當前市場價，然後指著單據上的單價：“他這個價，比市場價高了快三分之一了。而且，我記得老劉那邊，只要是我們劇組去採購，量大的話，從來都是開發票的，怎麼到你這就開不出來了？”
孫胖子的汗當時就下來了，他沒想到張峰對這點物料的價格都門清：“導演，這……這可能最近漲價了……發票，發票他那邊機器壞了……”
張峰沒理他的辯解，繼續翻著單據，又指著一項：“還有這批樂器，數量也對不上。現場用了多少，我心裡大概有數。你這多報出來的20幾個屏風、10幾個床榻、30幾個案几、20幾個箱櫃，要不要咱們再去現場核對一下……”
門外還有其他十幾個劇組工作人員，本來還在看熱鬧，此刻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沒想到導演這麼較真，而且這麼懂行。
就是常年組建各個劇組的那些老導演，也沒這麼門清吧。
平常他們見到張峰不拍戲時，就是在房間裡寫寫畫畫，幾乎沒有出過門，沒想到卻對這裡面的彎彎繞繞知道的這麼清楚！
老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囫圇話。
張峰把單據輕輕扔回桌上，看著老孫，語氣還是很平淡，但話裡的意思卻重了：“老孫，在劇組幹活，辛苦，大家都不容易。有點小來小去的，有時候我也就當沒看見。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內門外的每一個人，最後回到老孫臉上：“但是你得有分寸。你把劇組當冤大頭，這麼狠地吃，這就不是小事了，這是人品問題。你今天敢吃長兵器的回扣，明天就敢在別的地方動手腳。我這個組，容不下這樣的人。”
老孫徹底慌了：“導演！張導！我……我就是一時糊塗，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沒有下次了。”張峰搖搖頭，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你去辦一下手續，結清之前的賬，今天就離開劇組吧。”
“導演！”老孫簡直要哭出來：“您不能這樣啊！我為劇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功勞苦勞，不是你這麼糟蹋的。”張峰不為所動，“規矩就是規矩。走吧，別讓我把你的事通報給其他劇組或者報警，那樣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老孫看著張峰毫無表情的臉，知道徹底沒戲了，臉色灰敗下來，狠狠瞪了冷冰冰一眼，又怨毒地看了看張峰，最終悻悻地摔門而去。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誰也沒想到張峰處理得這麼幹脆利落，一點情面都不講。
冷冰冰也有些意外地看著張峰，她本以為導演最多就是批評幾句，把單據打回去重報，沒想到直接就把人開除了。
張峰沒立刻說話，拖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抬頭看向其他人：“都進來吧，我有幾句話要給大家說……”
眾人你推我我推你擠進了房間。
“大家是不是覺得，我有點不近人情？”他開口問道。
沒人敢接話。
張峰嘆了口氣：“咱們這行，起早貪黑，沒日沒夜，確實辛苦。賺點錢不容易。有時候，一些小地方，大家行個方便，撈點油水，好像成了慣例。我也知道，水至清則無魚……”
幾個人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心裡稍微鬆了口氣，看來導演也不是要一杆子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