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休息了一會,他們向北門的方向慢慢摸去。
他們躲過了三隊獸人戰士的搜尋,躲過了兩頭腐翼隼的俯衝,甚至在巷口遇到一頭受傷的腐甲蜥時,靠著赤磷蛇的警惕提前繞開。
終於,在天黑前,他們看到了北門的輪廓。
銀月城的北門,早已看不出 “門” 的模樣。
原本三丈高的城門樓子塌得只剩一堆碎石,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磚石堆裡,像一根折斷的肋骨。
木樑上掛著半片殘破的鐵甲,甲片上的血痂早已風乾,呈深褐色,風一吹,就跟著木樑一起 “吱呀” 晃動;
還有幾縷未燒盡的布條纏在樑上,布條邊緣發黑,散發著焦糊味,混著夯土的黴味,讓人一聞就忍不住皺眉。
城門兩側的城牆塌了大半,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夯土。
夯土上佈滿了黑魔法的腐蝕痕跡,一道道黑色紋路像蜘蛛網般蔓延,用手一碰,就會簌簌往下掉渣,指尖還會沾染上一股刺鼻的惡臭。
聶榿靠在殘破的城牆上,後背抵著冰涼的磚石,才勉強站穩。
他手裡的月杖徹底開裂,杖身的木紋裡嵌著黑紫色的血漬,木系魔力在體內微弱地跳動,像風中搖曳的燭火,稍不留神就會熄滅。
三天前他還能凝聚出半道藤蔓,現在連杖尖都很難泛起淡綠色的光。
赤磷蛇纏在他手腕上,蛇身冰涼得像塊石頭。
只有偶爾探出的蛇信,帶著微弱的 “嘶嘶” 聲,才能證明它還活著。
“還有多少士兵?”
聶榿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側頭看向身邊的步兵隊長。
隊長名叫鐵山,滿臉都是深淺不一的傷疤,最顯眼的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是早年跟魔獸戰鬥時留下的。
他的左腿從膝蓋處斷了,只用一根粗麻布帶簡單綁著,斷口處的布條滲著血;
右腿上也滿是劃傷,褲腿爛成了布條,卻依舊拄著一把斷裂的長槍,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紮根在石縫裡的老松。
鐵山咳嗽了兩聲,每咳一下,肩膀就跟著顫抖。
他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布,擦了擦嘴角溢位的淡紅色唾沫,聲音沉重:
“不到 20 萬了。”
“大部分都是斷胳膊斷腿的傷兵,能扛著武器站起來的,恐怕連 5 萬都不到。”
他朝著城牆下指了指,那裡躺著十幾名士兵,有的在低聲呻吟,有的閉著眼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能證明還活著。”
話說到一半,鐵山突然停住,喉結動了動,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林晚已經不在了,再提也只是徒增傷感。
聶榿抬頭望向遠處的獸人營地。
夜色中的營地像一片黑色的沼澤,密密麻麻的帳篷裡透出微弱的火光,映得腐心霧泛著淡紫色的光暈。
腐心巨獸的巨大身影在營地中央晃動,偶爾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麻。
根據昨天偵查計程車兵回報,獸人還有至少 100 萬可以戰鬥的兵力。
其中有 30 萬是狂化獸人,50 萬是騎著腐甲蜥的騎兵,剩下的 20 萬是拿著標槍的步兵。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魔獸還有不少,光腐翼隼就有上百頭,攻城蜥也剩了十幾頭。
而且獸人根本不愁糧草。
他們會吃死去的魔獸屍體,甚至會吃人類士兵的屍體。
“高階魔法師呢?”
聶榿突然想起一年前支援的三名九階魔法師,心裡還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要是還有高階魔法師在,至少能再撐幾天。
鐵山的臉色瞬間暗了下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斷腿上的布條,聲音沉得像塊石頭:
“三個月前就沒了。”
“最後一名九階光系魔法師,為了修復聖輝屏障,耗盡了所有魔力。結果屏障剛補好,腐心巨獸就噴了一口腐心霧,他沒來得及躲,被霧裹住,連骨頭都沒剩下。”
“八階魔法師也只剩不到 5 名,都帶著傷。昨天我還看到張法師在給傷兵包紮,他的右手被黑魔法飛彈擦傷,現在連凝聚魔法盾都費勁,只能偶爾釋放個小火球,幫著擋一下獸人扔來的石頭。”
聶榿沉默了。
他靠在城牆上,望著漆黑的夜空,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
20 萬殘兵對 100 萬獸潮,沒有糧食,沒有乾淨的水,沒有高階戰力,連城牆都是殘破的。
這哪裡是 “絕境”,這分明是 “死局”。
“蘇瀾呢?”
聶榿突然想起蘇瀾,心裡一陣發緊。
自從昨天趕到北門,他就沒怎麼見著蘇瀾,只知道她在幫著照顧傷兵。
“蘇瀾在那邊的帳篷裡。”
鐵山朝著不遠處的一個破帳篷指了指。
那帳篷是用幾塊破軍毯拼的,邊緣爛得掉毛,帳篷角用石頭壓著,卻還是被風吹得不停晃動。
“她一晚上沒休息。”
聶榿朝著帳篷走去,腳步有些踉蹌。
剛走到帳篷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蘇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安撫的力量:
“別怕,只是小傷口,包好就不疼了。等打贏了獸人,就能回家見爹孃了。”
他掀開門簾,看到蘇瀾坐在一堆乾草上,手裡拿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破布,正給一名年輕士兵包紮胳膊上的傷口。
那士兵的傷口還在滲血,邊緣泛著淡淡的黑紫色,是被腐爪狼抓傷的。
蘇瀾的白袍早已被血漬和灰塵染透,胸前、袖口都是深色的印記;
她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額頭上滿是汗水,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卻依舊專注地纏著布,手指動作輕柔,生怕弄疼對方。
旁邊還躺著三名傷兵,有的在昏睡,有的在低聲哼唧。
蘇瀾每隔一會兒,就會伸手探探他們的額頭,確認他們還活著。
“蘇瀾,你休息一會兒吧。”
聶榿走過去,想要接過她手裡的破布。
“我來幫你,你都熬了一晚上了。”
蘇瀾抬起頭,看到是聶榿,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
她搖了搖頭,把破布纏緊,又打了個結,才輕聲說:
“我沒事,還能撐一會兒。”
她朝著身邊的傷兵努了努嘴,聲音更柔了:
“這些士兵比我辛苦多了,有的斷了腿,有的瞎了眼,卻還想著上戰場。我多幫他們包一個傷口,他們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聶榿沒有再勸。
他坐在蘇瀾身邊,幫她遞過草藥包。
帳篷裡很安靜,只有傷兵們偶爾的呻吟聲,還有蘇瀾低聲的安慰。
聶榿看著蘇瀾疲憊的側臉,心裡一陣發酸。
他想起一年前剛認識蘇瀾的時候,她還是個連看到血都會臉紅的姑娘,每次戰鬥都會躲在後面;
可現在,她卻成了最堅強的人,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他暗暗發誓:
無論如何,一定要帶著蘇瀾活下去。一定要讓她看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看到銀月城重新亮起燈火的樣子。
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