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謀的目光在李思央臉上停留了幾秒。

這個年輕人的回答，乾脆利落得讓他有些意外。

不是推脫，不是客套，更不是那種我再考慮考慮的矜持。

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應承。

就像這個角色本來就該是他的一樣。

“試鏡的事……”

張一謀斟酌著開口。

“張導您安排就行。”

李思央依舊平靜。

…….

“好，那我簡單聊一下這個角色。”

…..

“這種角色你是怎麼理解的呢？”

張一謀簡單講了講李指導這個角色的背景設定。

教導總隊是當時軍隊中裝備最好、訓練最精的部隊，堪稱德式樣板師。

南京保衛戰中，教導總隊負責紫金山一帶的防禦，仗打得最慘烈，人也死得最多。

…….

“李指導這個角色，是我查閱史料時看到的一段記載。”

“城破之後，有一支小部隊沒有撤退，在城南的巷子裡打了整整一天。”

“最後一個人死在牆根下，手裡還握著槍。”

“沒有留下名字！”

“所以我在劇本里給了他一個名字，姓李。”

“叫甚麼都行，但他得活著。”

…….

張一謀眼眶有些溼潤的說道。

李思央沉默地聽著。

他知道這段歷史。

教導總隊在南京保衛戰中幾乎打光了，很多連隊全員陣亡。

連番號都沒留下。

那些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從淞滬戰場撤下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又被推到了南京城下。

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

“李指導的戲份主要集中在開場。”

張一謀繼續說道。

“巷戰、阻擊、最後的衝鋒。”

“大概十五分鐘左右的篇幅，但這是整部片子的情緒錨點。”

……..

“我明白。”

李思央點頭。

“開篇定調，觀眾看完這一段，就知道這部片子不是那種……”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不是那種把戰爭拍成煙花的片子。”

張一謀眼睛一亮。

“說得好。”

張一謀讚了一聲。

“很多人拍戰爭，拍的是場面、是特效、是視覺奇觀。”

“但我拍這一段，要拍的是人。”

“人在絕境中的選擇，人在死亡面前的尊嚴。”

“所以李指導不能是那種臉譜化的英雄。”

李思央接過話頭。

“他也會怕，也會疼，也會在某個瞬間想過活著。”

“但他沒有退，因為身後是南京城，是那些還沒撤出去的百姓。”

……

“沒錯。”

張一謀越聽越滿意。

“這個角色，你已經有感覺了。”

…..

景恬在旁邊聽著，心裡美得不行。她覺得自己的眼光真是太準了。

李思央就是那種。

你給他一個支點，他能撬起整個地球的人。

不對，這個比喻太大了。

又貌似很符合李思央。

他確實一個支點就夠了……

…….

“很好很好，我沒選錯人。”

張一謀臉上的笑容也是如老菊綻放。

…..

“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

李思央接著又是說道。

……

來了。

張偉評微微眯起眼睛，資本圈裡混了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不情之請後面的套路。

要麼是加戲份，要麼是談片酬，要麼是搭著推薦別人。

“你說。”

張一謀點點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提前進組，讓那幾個和我一起演軍人的。”

“參加一下軍訓。”

“李指導是教導總隊的人，那是德械師，佇列、敬禮、持槍動作都有講究。”

“我不想在鏡頭前不標準，更不想給先烈們丟人。”

……

李思央眼神認真的說道。

這話說完，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

景恬眨了眨眼，她原本還在琢磨怎麼幫李思央談條件。

畢竟《金陵十三釵》這種級別的片子。

哪怕是個配角，露臉就是賺到。

她甚至準備好私下跟張偉評說，片酬可以從她這邊走。

結果李思央壓根沒提錢的事。

張一謀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他不是沒見過敬業的演員，但那些人多半是演主角的。

配角，尤其是戲份不多的配角。

很少有人願意花這個心思。

畢竟時間成本擺在那裡，提前進組訓練，少則半個月，多則幾個月。

這期間推掉的其他工作算下來不是小數目。

…..

“這個要求，本來，不用你說我也會提。”

張一謀點頭。

“李指導這個角色，身上要有軍人的筋骨。”

“不是穿上軍裝就像的，得從骨子裡透出來。”

“只不過軍人這方面的訓練，你熟悉嗎。”

張一謀好奇的問道。

這部劇他必須精益求精。

自然是要對所有軍人進行訓練的。

本來打算邀請專業的。

結果李思央毛遂自薦了…..

…..

“完全沒問題。”

“我對軍人本身很感興趣，所以經常會去專業的地方特訓。”

李思央說道。

畢竟有系統的模擬空間，因此李思央才會這麼說。

……

“那就好，我相信你，那麼軍人動作戲指導這一塊，由你擔任了。”

“李指導，又是李指導。”

…..

張一謀哈哈道。

景恬也莫名的笑了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

……

張偉評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此刻終於開口：“小李，片酬的事……”

…….

“張總。”

李思央轉頭看向張偉評，語氣平靜卻認真。

“這部片子拍的是南京，是那段歷史，是那些在城破之時依舊沒有放下槍的先烈。”

“我演李指導，不是在演一個虛構的角色，是在演一個可能真實存在過的英雄。”

李思央頓了頓。

“這種戲，談錢就髒了。”

……

這句話落地，分量極重。

景恬呼吸都輕了幾分，她側頭看著李思央，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安靜、內斂、甚至有些冷淡和高傲。

後面又很幽默。

每次看他演戲，才知道這個人身體裡藏著怎樣的能量。

而現在，她又看到了另一面！

一個責任心和愛國情懷極重的李思央。

張偉評愣了一秒，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談錢就髒了！”

他拍了下桌子。

“老謀子，我喜歡！”

……

張一謀也笑了，但笑裡更多是欣慰。

…….

他見過太多演員在他面前說漂亮話，甚麼為藝術獻身。

甚麼不計報酬，轉頭就跟經紀人商量怎麼抬價。

但李思央說這話時的眼神，讓他覺得。

這個年輕人是認真的。

“那行。”

“李指導這個角色就拜託給你了，不過劇組還有幾個場景在搭建。”

“到時候進組前一個月通知你。”

張一謀一錘定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