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飛舟懸停在天墟城外三百里處的一座風蝕巖柱頂端。
從這裡,可以清晰地望見那座建立在荒原與虛空亂流交界處的巨城。
天墟城,名不虛傳。
城牆並非磚石壘砌,而是由無數大小不一、色澤各異、明顯來自不同年代的巨大殘骸拼接而成——有斷裂的鉅艦龍骨,有佈滿符文的石碑殘塊,有閃爍著金屬光澤的不知名造物碎片,甚至還能看到半截嵌在牆體中的、高達百丈的猙獰妖獸骸骨。
這些殘骸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強行熔鑄在一起,表面流淌著五彩斑斕的流光,構成一道道複雜龐大的防禦陣紋。
城牆高逾千丈,蜿蜒如巨龍,將城內景象完全遮蔽。
城池上空,終年籠罩著一層半透明的、不斷扭曲變幻的淡金色光幕,那是覆蓋全城的巨型防護大陣,用以抵禦不時從“無垠荒漠”方向刮來的空間風暴碎片。
光幕之外,偶爾能看到細碎的空間裂縫如黑色閃電般一閃而逝,又被大陣之力撫平。
城池正門,是一座用某種暗紅色金屬整體鑄造的、形如巨獸大口的宏偉門樓。
門洞幽深,不斷有各色遁光、飛舟、奇珍異獸載著修士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城門上方,懸浮著五個巨大的、散發不同氣息的徽記——劍、冰晶、火焰、玄奧符文、九尾天狐虛影,代表著五大勢力的共同管轄權。
即便相隔三百里,那股混合了無數修士氣息、駁雜靈氣、空間波動、以及隱約血腥氣的混亂氣場,已撲面而來。
“這就是天墟城。”
李月仙站在舟首,白衣在混亂氣流中微微拂動,清冷的眸子注視著那座巨城,
“五大勢力共同派遣元嬰長老輪值坐鎮,城內禁止私鬥,違者格殺勿論。但出了城,或者在某些灰色地帶……拳頭就是規矩。”
曹琰眯著眼,感受著空氣中混亂卻澎湃的能量。
這地方,對他修煉《血獄魔神經》倒是有利有弊。利在駁雜能量多,弊在高手太多,容易暴露。
“我們怎麼進去?”曹琰問,“你亮明劍神殿身份?”
李月仙沉默片刻,搖頭:“不妥。若城中真有幽冥殿或黑煞眼線,我們明目張膽進去,立刻就會成為靶子。需換個身份。”
她轉身看向曹琰,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
“你的偽裝術,能做到甚麼程度?”
曹琰摸了摸下巴:
“模擬個普通金丹中期的散修,問題不大。但你的劍意和功法特徵太明顯,尤其是‘劍心’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味兒,不好藏。”
李月仙蹙眉。這確實是難題。
她可以收斂氣息,改變容貌,但“劍心”帶來的那種獨特劍意鋒芒,如同刻在骨子裡的印記,同階或許能瞞過,但遇到元嬰老怪或者精於探查者,很容易被看破。
“我有辦法暫時遮掩。”
李月仙忽然道。她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冰藍、內部彷彿有雪花飄落的玉珠,用一根銀鏈穿過,掛在自己脖子上。
玉珠貼上肌膚的瞬間,一層極淡的冰藍光暈自她體表一閃而逝。她周身那股凌厲冰冷的劍意,竟瞬間變得晦澀朦朧,彷彿隔了一層薄霧,雖然依舊能感覺到她修為不俗,但已難以辨認具體路數。
“玄冰閣的‘斂息雪魄珠’?”
曹琰挑眉,認出此物。這是玄冰閣特製的斂息寶物,可混淆、淡化佩戴者的功法氣息,對冰系、水系功法效果尤佳。
李月仙並非冰系,但以此珠遮掩劍意鋒芒,倒也勉強夠用。
“嗯。早年與玄冰閣一位師姐交換所得。”
李月仙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現在,改變容貌。我們扮作一對前來天墟城尋找機緣、順便打聽古傳送陣訊息的散修道侶。”
“道侶?”曹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李月仙耳根微紅,冷冷瞪他一眼:
“只是偽裝!方便行事!你若不願,扮作主僕亦可,我為主,你為僕。”
“別,道侶挺好。”
曹琰從善如流,他可沒興趣當僕從。心念一動,《血魂擬態》悄然運轉。
他本就平凡的面容開始細微調整,膚色變得略深,眼角多了幾道風霜痕跡,鼻樑微塌,嘴唇略厚,整個人從原本的清秀內斂,變成了一個看起來三十許歲、飽經滄桑、眼神帶著幾分警惕和精明的中年散修模樣。
身上那件黑袍也變換了款式,成了常見的灰褐色勁裝,腰間暗霄劍用布套裹起,氣息收斂到金丹初期水準。
李月仙也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戴上,容貌變得清秀溫婉了些,少了幾分逼人的冷豔,多了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
月白勁裝外罩了件青色斗篷,霜月劍用布條纏裹背在身後。
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記住,我叫厲寒,你叫葉青。”
李月仙快速定了化名,
“少說話,多看,多聽。先去‘散修廣場’落腳,那裡訊息最雜,也最容易打探。”
曹琰沒意見,操控飛舟降落,兩人步行朝著天墟城方向走去。
飛舟被曹琰收起——在城外太過招搖的飛行法器,容易惹人注意。
步行約半個時辰,終於來到那巨獸大口般的城門前。
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座城的磅礴與混亂。
城門高達五十丈,可供大型飛舟直接駛入。
兩隊身穿混合了五大勢力標誌紋飾鎧甲、修為皆在築基期的衛士,面無表情地檢查著入城者。入城需繳納十塊下品靈石,並領取一枚臨時身份玉牌,註明停留期限(最長一年)。
城內嚴禁飛行(除特定航道),嚴禁對五大勢力所屬產業動手,其餘一概不管。
曹琰和李月仙繳納靈石,領取了標註“三月”的玉牌,順利入城。
城內景象,與外界荒涼截然不同。
街道寬闊足以並行十輛馬車,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青色石板,縫隙間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是某種加固陣法。
街道兩旁,樓閣林立,高低錯落。
有高達數十層、雕樑畫棟的奢華酒樓商會,也有低矮簡陋、掛著破舊幡子的地攤鋪面。
空中,幾條被陣法標記出的淡金色“航道”上,不時有造型各異的飛車、小型飛舟、或是騎著飛行坐騎的修士呼嘯而過。
人流如織。穿著各色服飾、氣息強弱不一的修士摩肩接踵。
有人族,有化形不全、保留部分獸類特徵的妖族,甚至還能看到幾個渾身籠罩在黑袍中、氣息陰冷的鬼修。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呼朋引伴聲、爭執怒罵聲混成一片,喧囂鼎沸。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味道——靈藥的清香、妖獸材料的腥臊、丹藥的異香、劣質法器的鐵鏽味、汗味、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果然夠亂。”曹琰傳音道。
他神識悄然散開,如同無形的觸手,謹慎地感知著周圍。
能清晰感應到,這城中金丹修士的氣息比比皆是,甚至偶爾能捕捉到幾縷晦澀深沉、令人心悸的波動——那是元嬰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