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山巒在腳下飛速倒退,像一頭頭匍匐沉睡的巨獸。
越靠近仙源州域西部邊界,空氣中的靈氣就越發稀薄、駁雜。
但那股蒼茫、古老的氣息卻愈發清晰,彷彿踏入了某片被時光遺忘的荒古之地。
遠方天際,那片氤氳變幻的光暈已經清晰可見,像一層流動的、半透明的帷幕,橫亙在天地盡頭。
那是空間不穩定的徵兆,也是“兩界山”餘脈特有的天象。
兩道收斂了氣息的遁光一前一後,不快不慢地飛遁著。
前方一道清冷如月華,後方一道晦暗如深潭。
正是李月仙與曹琰。
自離開那處臨時藏身的山谷別院,兩人已同行了三日。
這三日,除了必要的休整,幾乎都在趕路。
彼此間的話很少,但一種古怪的默契卻在沉默中滋長。
比如,李月仙的劍光總會提前斬滅前方不長眼的低階妖獸或偶爾出現的劫修。
而曹琰,則會毫不客氣地落在那些屍體旁,指尖暗紅魔元吞吐,將剛死不久、氣血魂魄尚未徹底散去的“材料”捲入虛幻的血色爐鼎虛影中。
不過三五息,爐鼎消散,幾顆龍眼大小、色澤不同的丹丸便落入他手中。
血靈丹暗紅,魂元丹幽藍。
李月仙每次都會微微蹙眉,清冷的眸子掃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有時還會冷冷刺上一句“魔道行徑”、“有傷天和”。
曹琰通常只是無所謂地笑笑,或者回一句“浪費可恥”、“李仙子劍下亡魂也不少”。
然後,李月仙便會冷哼一聲,別過臉去,耳根卻會微微泛紅——那是被噎住後氣惱的表現。
但她也從未真正出手阻止。
曹琰知道,這女人心裡擰巴得很。一方面,劍神殿的教條和“正邪不兩立”的觀念根深蒂固,讓她對自己修煉的《血獄魔神經》和掠奪行徑本能排斥。
另一方面,或許是她自己都沒完全理清的情緒,或許是“調查真相”這個她自己找的理由,又或許……只是單純覺得這些被她斬殺的傢伙,屍體被曹琰煉了,總好過曝屍荒野或被野獸啃噬。
典型的嘴硬心軟,傲嬌得明明白白。
“前方三百里,有劇烈靈氣波動,夾雜血氣與妖氣,規模不小。”
李月仙清冷的聲音忽然傳來,打斷了曹琰的思緒。她並未回頭,但神識顯然已探查過去。
曹琰眼神微凝,神識同樣悄然蔓延。
果然,前方一片亂石嶙峋的丘陵地帶,靈氣紊亂不堪,隱隱傳來轟鳴與嘶吼,更有濃郁的血腥氣隨風飄來。
“繞過去?”
曹琰問。他如今傷勢痊癒,修為更進一層,但也不想節外生枝。
這鬼地方魚龍混雜,誰知道會牽扯出甚麼麻煩。
李月仙略一沉默,劍光微微偏轉:
“看看。若是大規模妖獸暴動或魔道作亂,波及凡人城鎮,需知會附近據點。”
曹琰挑了挑眉,沒說話。
這理由……倒也冠冕堂皇。
他默默跟上。
百里距離,對金丹修士不過片刻。
兩人斂息凝神,落在一處較高的石峰上,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處頗為寬闊的谷地,此刻卻如同煉獄。
谷地中,赫然有兩方人馬正在激戰。
不,更準確地說,是一群人在圍攻另一夥人。
被圍攻的一方,約莫七八人,看服飾頗為統一,暗青色勁裝,胸口繡著一座小塔圖案。
他們背靠著一塊巨大的褐色岩石,結成一個防禦圓陣,各色法器靈光閃爍,奮力抵擋。
但人人帶傷,氣息萎靡,顯然已是強弩之末。為
首的是個國字臉中年漢子,金丹中期修為,揮舞著一柄門板似的巨刀,刀氣縱橫,將撲上來的敵人逼退,但臉色蒼白,左臂一道傷口深可見骨,流淌著暗綠色的血液,顯然中毒不淺。
圍攻他們的人,數量足有二十多個,服飾雜亂,顯然不是同一勢力,更像臨時湊在一起的烏合之眾。
但其中竟有四位金丹修士!雖然都是金丹初期,但仗著人多勢眾,配合著數十名築基修士,攻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
各種法術、符籙、法器光芒亂閃,轟擊在暗青色隊伍的防禦光罩上,激起陣陣漣漪。
更引人注目的是,戰場外圍,還遊弋著十幾頭渾身覆蓋著灰褐色鱗甲、形似蜥蜴卻生有獨角的妖獸。
這些妖獸體長過丈,口中噴吐著腥臭的土黃色霧氣,那霧氣似乎有腐蝕靈力、遲緩行動的功效,不斷干擾著被圍困者的陣型。
“是‘厚土蜥’,二階上品妖獸,喜食金石,常群居。
看它們額頭的獨角顏色,已近墨黑,怕是快要晉升三階了。”
李月仙目光清冷,迅速判斷,
“那些圍攻者,應是活躍在邊界一帶的‘掠食者’,專門劫殺過往修士和小型商隊。
看其手段狠辣,配合卻不算默契,是流竄團伙無疑。”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曹琰注意到,她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被圍的是‘鎮嶽塔’的人。”
曹琰眯了眯眼,認出了那標誌。
鎮嶽塔是仙源州域一個頗為有名的煉器、陣法宗門,雖然整體實力不及五大頂級勢力,但以擅長煉製重型防禦法器和佈置陣法聞名,門人弟子多走剛猛厚重的路子。
看這些人背靠的褐色巨石,隱隱有靈光與地氣相連,顯然是他們倉促佈下的某種土系防禦陣法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