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來,曹琰的氣息一天天穩固,一天天強盛。
那股暗紅色的詭異法力運轉得越發流暢自然,甚至開始主動吸納天地間稀薄的靈氣,但並未再出現失控的跡象。他的面色紅潤,呼吸綿長,彷彿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睡眠。
李月仙能感覺到,曹琰體內正在進行一場緩慢而驚人的蛻變。不僅是傷勢的修復,更是一種源自根基的、向著某種更危險也更強大的方向的蛻變。這讓她更加警惕,也更加……困惑。
第八日,清晨。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海,灑在山巔。
盤膝而坐的曹琰,眼皮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李月仙瞬間睜開雙眼,眸中月華般清冷的光芒一閃而逝,搭在膝上的手,不著痕跡地握緊了身側的霜月劍。
曹琰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對抗著甚麼,又像是在適應著甚麼。片刻後,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初時,眼神是渙散的,帶著深沉的疲憊和一絲殘留的暴虐紅光,彷彿還未完全從某個血色夢境中掙脫。
但很快,那紅光隱去,渙散的眼神迅速聚焦,恢復了慣有的深沉與冷靜,只是深處似乎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沉澱了太多殺戮與毀滅的灰燼。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頭頂無垠的碧空,和刺目的陽光。
然後,目光微轉,落在了數丈外,青石上那個白衣如雪、清冷如月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剎那。
沒有預想中的暴起,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也沒有溫情脈脈的凝視。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目光中無聲交匯的複雜洪流。
曹琰的眼神從最初的茫然,到看清李月仙時的驟縮與瞭然,再到迅速恢復古井無波的深沉,只用了不到一息時間。
他撐著有些僵硬的身體,緩緩坐起,動作間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體內暗紅色的法力自主流轉,迅速驅散著久臥的不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甚至感覺更加強韌的雙手,又內視己身。紫府中,暗金色的不朽金丹比之前更加凝實,表面流轉的暗金紋路中,似乎摻雜了絲絲縷縷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血線,顯得愈發神秘古樸。
金丹周圍,液態的暗紅色法力如同粘稠的血色水銀,緩緩流淌,散發出更加內斂卻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原本因吞噬過多駁雜魔氣、煞氣而潛伏的“魔意”隱患,此刻已被徹底鎮壓、煉化,反而讓《血獄魔神經》的根基更加穩固,法力更加精純霸道。
神魂之力,似乎也因禍得福,在那意識魔海的掙扎與九轉還魂丹藥力的滋養下,變得愈發堅韌凝實,雖然強度未突破元嬰初期,但本質似乎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提升。
他知道,是李月仙救了他。不止一次,而且用了極其珍貴的丹藥。那殘留在體內、溫和醇厚、不斷滋養著他近乎枯竭生機的藥力,絕非尋常之物。尤其是那股深入神魂、將他從意識魔海邊緣拉回的清涼力量,至少是四階以上的頂級養魂丹藥。
心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被壓下。
他抬頭,重新看向李月仙,聲音因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卻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多謝。”
只有兩個字,乾巴巴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也沒有詢問為甚麼。
李月仙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曹琰這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態度,讓她心中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竄了起來,甚至比看到他痛苦昏迷時更讓她煩躁。
“謝?”
她站起身,月白裙裾隨風輕揚,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眸子,冰冷如萬載寒潭,死死盯著曹琰,
“你以為我是救你?”
“我救的,是我的獵物。”
她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刺骨,
“你的命,只能由我來取。在沒殺你之前,你不能死,更不能死在別人或者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手裡。”
曹琰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他撐著地面,緩緩站了起來,動作還有些虛浮,但站穩後,身姿便如松柏般挺直。
“我明白。”
他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語氣,
“所以,你現在要動手嗎?”
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毫無防備,體內暗紅色的法力也完全收斂,彷彿真的引頸就戮。
李月仙的呼吸微微一滯。曹琰這副毫不抵抗、任憑處置的姿態,像是一記重拳,打在了她蓄滿力的一劍上,讓她有種無處著力的憋悶感。
殺意在她胸中翻湧,霜月劍在鞘中發出輕微的嗡鳴,冰冷的劍氣開始在她周身瀰漫,山巔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她能感覺到,曹琰的狀態並未完全恢復,氣息雖然穩固強盛了不少,但依舊有些虛浮,顯然是重傷初愈。
此刻動手,她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將這個讓自己道心蒙塵的男人斬於劍下。
可是……劍胚秘境中,那雙在絕望黑暗中給予她溫暖和希望的眼睛;那個將最後保命丹藥塞給她、自己卻氣息奄奄的背影;那些在絕境中相互依偎取暖、低語鼓勵的日夜……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殺意最盛時,頑固地浮現。
她的手,停在劍柄上,沒有拔出。
兩人就這樣靜靜對峙著,一個白衣勝雪,劍氣凜然;一個青衫染塵,平靜淡然。
山風呼嘯而過,捲起兩人的衣發,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息,或許是一炷香。
李月仙周身凜冽的劍氣,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她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但那冰冷的眼神,卻未曾有絲毫融化。
“殺你,不急。”
她移開目光,望向翻湧的雲海,側臉線條緊繃,
“你欠我的,不止一條命。在殺你之前,有些事,我需要弄清楚。”
曹琰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何事?”
“你的功法,是甚麼?”
李月仙轉回頭,目光如劍,彷彿要刺穿曹琰的紫府,
“那股能吞噬藥力、煉化魔氣、甚至反噬自身的詭異法力,絕非尋常魔功。還有你的神魂強度,金丹修為,元嬰神識,這不合常理。你身上,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
“還有葬神谷。你為何會出現在幽冥淵底?與幽冥殿是甚麼關係?那頭魔龍殘魂出世,你又扮演了甚麼角色?”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來,每一個都直指要害。
曹琰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以李月仙的聰慧和對他的“瞭解”,很多事瞞不過去,至少,關於功法特性的一些表象,她既然已經探知,強辯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