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周身籠罩著一層淡白色的劍氣光罩，將冰冷的澗水隔絕在外，連衣角都未曾沾溼分毫。
潭水冰冷刺骨，光線昏暗，但對金丹修士而言，與白晝無異。
她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水波，以自身為中心，向著潭底一寸寸掃過。
岩石、水草、偶爾遊過的陰寒魚類……一切細節都清晰映照在心湖。
很快，她的神識鎖定了一處被厚厚淤泥和水草覆蓋的巖壁。
那裡的陣法波動雖然微弱，且經過了精心的偽裝，但在她刻意探查下，依舊如同黑夜中的螢火，清晰可見。
“找到了。”
李月仙眼中寒光一閃，身形下墜的速度陡然加快。
“譁——”
水波盪漾，她落在了潭底，站在那處巖壁前。
巖壁表面覆蓋著墨綠色的水藻和滑膩的苔蘚，看上去與周圍巖壁沒有任何區別。
但李月仙能感覺到，巖壁內部，有微弱的靈光在流轉。
李月仙低聲自語，語氣冰冷，聽不出情緒。
但若仔細看，便能發現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十年了。
從劍胚秘境出來，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象著再次見到那個人的場景。
她想過去質問他，想去撕下他那張虛偽的面具，想用手中之劍，將他加諸於自己身上的欺騙與羞辱，十倍、百倍地討還回來。
可當真的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他曾經藏身的地方時，心中湧起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與……無力。
他又跑了。
像一隻狡猾的老鼠，永遠在你看不見的角落打洞，在你即將抓住他的時候，又溜得無影無蹤。
“呵……”
李月仙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在期待甚麼？
期待那個心思深沉、詭計多端的魔頭，會老老實實地待在某個地方，等著她找上門來？
天真。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潭水氣息湧入肺腑，讓她躁動的心緒稍稍平復。
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冰冷。
她伸出左手，食指對著巖壁某處，輕輕一點。
“破。”
一點凝練到極致的月白劍芒，從她指尖透出，悄無聲息地沒入巖壁。
“嗡——”
巖壁表面，淡金色的陣紋驟然亮起，如同被驚動的蛛網，劇烈波動起來。
但僅僅堅持了不到一息，便在月白劍芒的侵蝕下，寸寸碎裂、消散。
“咔嚓。”
一聲輕響，巖壁裂開一道縫隙，僅容一人透過。
李月仙邁步而入。
穿過十餘丈長的狹窄水道，眼前豁然開朗。
數十丈方圓的天然洞窟，洞頂垂落鐘乳石，中央一方寒潭，潭水清澈，寒氣升騰。
洞窟角落，有一個簡易的石臺，石臺旁還有一個三尺見方的石坑，坑內鋪著乾枯的妖獸皮毛，似乎曾經放過甚麼東西。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乾淨。
乾淨得像是從未有人住過。
但李月仙的神識何等敏銳？
她走到石臺旁，伸手拂過檯面。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但更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法力波動。
那是《血獄魔神經》獨有的，帶著淡淡血腥與霸道的氣息。
李月仙目光微凝，神識仔細掃過石坑每一寸角落。
在坑底最深處，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雷屬性氣息殘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生機波動。
像是……蛋？
她站起身，走到寒潭邊。潭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潭底鋪著的圓潤卵石。
她的神識探入水中，仔細搜尋。
片刻後，她從潭底攝起幾粒細小的、幾乎與卵石融為一體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入手冰涼，帶著淡淡的土腥味，但其中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陰煞之氣。
是符籙燃燒後的灰燼。
“陰煞引……”
李月仙捻著那點灰燼，眼神越發冰冷。
從進入洞府開始，到發現石坑、符籙灰燼，所有的線索在她腦中迅速串聯，拼湊出清晰的畫面。
曹琰曾在此地短暫停留，豢養著一頭即將孵化的雷屬性妖獸（或靈寵）。
他在此煉製了“陰煞引”符籙，用以誤導追兵。
之後，他清理了所有痕跡，帶著妖獸蛋，從容離開。
甚至，他離開的時間都不會太久。
因為石坑中殘留的生機波動還很新鮮，符籙灰燼也未曾被水流完全沖刷乾淨。
“又晚了一步。”
李月仙低聲自語，聲音平靜，但若仔細聽，便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到極致的怒意與……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從東域到南荒，從仙源州到惡地，她循著那若有若無的線索，一次次追尋，一次次撲空。
那個男人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永遠在你指尖將觸未觸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那麼一瞬間，李月仙甚至產生了一絲懷疑。
自己這樣追逐下去，真的有意義嗎？
就算找到了他，又能如何？
質問？廝殺？然後呢？
殺了曹琰，就能抹去那段被欺騙的過去嗎？就能讓那顆已經蒙塵的劍心，重新澄澈如初嗎？
不知道。
李月仙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眸中所有的迷茫、疲憊、乃至那絲壓抑的怒意，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萬載般的寒冷與堅定。
“有意義。”
她輕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
“不找到你，不問個清楚，我之道心，永有缺憾。”
“此缺不補，金丹無望，元嬰無望，大道無望。”
“所以，曹琰，你必須死。”
“或者……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話音落下，她手中霜月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似乎在回應主人的決心。
李月仙不再停留，轉身走出洞府。
臨出洞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這處簡陋卻隱秘的藏身之所，眼神複雜。
“狡兔三窟……曹琰，你究竟還有多少個這樣的‘窟’？”
她不再多想，身形化作劍光，破水而出，消失在茫茫天際。
這一次，她沒有任何線索。
但她不著急。
既然曹琰出現在惡地，既然他在這裡有洞府，有豢養的妖獸，那就說明，他短時間內不會離開惡地。
只要他還在惡地，只要他再次現身，她就一定能找到他。
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時。
與此同時，乾坤殿內。
曹琰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他盤膝坐在殿前廣場中央，雙目微閉，心神徹底沉浸在那捲“周天星辰大陣殘圖”之中。
殘圖展開，懸浮在他身前，灰黑色的卷軸表面，無數星辰光點緩緩流轉，明滅不定，彷彿真的將一片星空擷取下來，封印其中。
曹琰的神識，如同一縷細絲，小心翼翼地探入殘圖。
“轟——！！！”
剎那間，天旋地轉。
曹琰只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拽入一片無垠的星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