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琰看著柳凝雪,沒有立刻回答。
街角人來人往,但兩人周圍卻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喧囂。
柳凝雪一身月白長裙,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淡淡光暈,清冷容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她身後是車水馬龍的天寶大道,身前是這條略顯僻靜的小巷。
曹琰沉默了三息,才緩緩開口:
“柳仙子還有事?”
柳凝雪向前走了一步,距離曹琰約莫一丈遠停下。
這個距離在修士間算得上很近,但又不至於唐突。
她看著曹琰,清冷的眸子似乎想穿透那層“石三”的偽裝:
“方才在丹鼎閣,是我冒昧了。
但……道友煉製的蝕魂散,可否讓凝雪再看一眼?”
“丹已售出,仙子想看,該去找陳主事。”
曹琰語氣平淡。
“不是看丹,”
柳凝雪搖頭,
“凝雪想請教道友,此毒煉製之法,可是以《百毒真經》中‘蝕魂篇’為基礎,輔以‘陰煞煉毒術’,最後以‘封靈血印’鎖住毒性?”
曹琰心中微動。
這柳凝雪倒是有些見識,竟能透過一絲殘留氣息,推測出煉製的大致路數。
不過她說的不全對,蝕魂散出自《血獄魔神經》,比《百毒真經》記載的類似毒方更霸道、更精妙。
“略有不同。”
曹琰不置可否,
“仙子對毒道也有研究?”
“玄冰閣功法至陰至寒,門中前輩為應對修煉中產生的‘陰煞反噬’與‘心魔侵擾’,對毒理、藥理多有涉獵。凝雪不才,略知一二。”
柳凝雪語氣誠懇,
“方才感應到道友身上那一絲蝕魂寒氣,精純至極,絕非尋常毒師所能煉製。
敢問道友,此毒……可有可能用於壓制、甚至磨滅心魔?”
曹琰看著柳凝雪的眼睛。
這雙眼睛很美,但此刻裡面盛滿了憂慮與一絲近乎絕望的期盼。
她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她那位師兄。
“蝕魂散,專蝕神魂。
心魔源於神魂執念、雜念、魔念,從某種角度說,亦是神魂的一部分。”
曹琰緩緩道,
“以此毒攻心魔,猶如以火焚林,或許能燒盡雜草,但林木亦難倖免。
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的下場。”
柳凝雪臉色白了白,但眼神中的那絲期盼並未完全熄滅:
“我師兄凌寒,金丹中期修為,三年前衝擊金丹後期時,被‘玄冥寒氣’反噬神魂,又引動早年一段心魔。
如今神魂時清時亂,清醒時尚能壓制,癲狂時……六親不認。
宗門長輩、煉丹大師皆束手,言唯有‘冰魄凝心丹’可穩神魂,‘淨魂琉璃液’可洗心魔。
但這兩樣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冰魄凝心丹丹鼎閣已答應調貨,但需月餘。
淨魂琉璃液……聽聞只在中州‘琉璃淨宗’有少量出產,百年難遇。
師兄他……怕是等不了那麼久。”
曹琰聽明白了。
這是病急亂投醫,死馬當活馬醫。
冰魄凝心丹只能穩定神魂,治標不治本。
淨魂琉璃液才是根治心魔的聖藥,但太過難得。
所以柳凝雪見到蝕魂散這種專攻神魂的奇毒,便生出“以毒攻毒”的念頭——既然無藥可救,不如搏一線生機。
“蝕魂散霸道,需精準控制劑量,更要施毒者以神識引導,精確灼燒心魔而不傷及宿主神魂根本。
此非毒術高明即可,需對神魂、對心魔有極深理解,更需施毒者與中毒者之間有一定信任,否則抗拒之下,必死無疑。”
曹琰搖頭,“仙子,此法兇險,十死無生。某愛莫能助。”
他說的是實話。
蝕魂散不是用來治病的,是殺人的。
用來對付心魔,理論上有那麼一絲可能,但實際操作起來,變數太多,成功率低得可憐。
而且一旦失敗,凌寒真人必死,他這個施毒者也會惹上玄冰閣這個大麻煩。
這種賠本買賣,曹琰不做。
柳凝雪沉默良久。夕陽將她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
“我明白了。”
她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清冷,但那份失落卻難以掩飾,
“多謝道友坦言。是凝雪唐突了。”
她微微欠身,便要轉身離去。
“等等。”曹琰忽然開口。
柳凝雪腳步一頓,回身看他。
曹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普通的玉瓶,遞了過去:
“這裡面是三滴‘清心露’,雖不能根治心魔,但可讓令師兄在癲狂時,神智清明片刻。
或許……能讓他自己多堅持些時日,等到冰魄凝心丹。”
清心露不是甚麼珍貴之物,只是一階丹藥“清心丹”的液化精華,有寧神靜心之效,對凡人效果顯著,對修士、尤其是金丹修士,作用微乎其微。
但曹琰在裡面融入了極其微弱的一絲“蝕魂散”藥力——不是毒,而是那種專攻神魂的特性被極度稀釋、柔和化後,或許能對凌寒真人混亂的神魂產生一點點刺激,讓他在癲狂中找回一瞬自我。
這談不上治療,更像是一劑“強心針”,或許能吊住一口氣。
柳凝雪接過玉瓶,拔開塞子,一縷極淡的清涼氣息飄出。
她神識一掃,便知這“清心露”品階極低,但其中似乎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讓她神魂都感到微微悸動的奇異波動。
她猛地抬頭看向曹琰。
曹琰已轉身,朝小巷深處走去,背影很快沒入陰影。
“此物……作價幾何?”柳凝雪對著背影問道。
“送你了。”
曹琰的聲音從小巷中傳來,平淡無波,
“就當結個善緣。記住,一次最多一滴,間隔至少三日。若他服後反應劇烈,立即停用。”
聲音落下,人影已不見。
柳凝雪握著尚有微溫的玉瓶,站在原地,望著空蕩的小巷,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將玉瓶小心收起,對著小巷方向,再次欠身一禮,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
曹琰回到雲來客棧甲字三號房,重新佈下禁制。
他盤膝坐下,將柳凝雪的事拋在腦後。
修仙界每天都有無數悲劇上演,他救不過來,也沒義務去救。
那三滴“改良版清心露”,不過是他一時念起,隨手為之。
能起到多大作用,看那凌寒真人的造化,也看柳凝雪敢不敢用、怎麼用。
“拍賣會還有二十來天,得再籌備些靈石。”
曹琰清點了一下身上的材料。
煉製三階符籙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得了炎老鬼的制符傳承,雖然主攻雷法符籙,但一些通用的三階符籙,如“金剛符”、“神行符”、“匿息符”、“火蛇符”等,煉製方法相通,只是核心符紋與靈力屬性不同。以他如今金丹初期的修為、元嬰初期的神識,煉製三階下品、中品符籙成功率應該不低。
說幹就幹。
曹琰取出制符所需的符紙、符筆、靈墨。
符紙是三階妖獸皮鞣製而成,符筆是炎老鬼遺留的一支三階“火狼毫”,靈墨則是以三階妖獸精血混合幾種靈草汁液調配而成,都是現成的。
他先嚐試煉制最熟悉的“雷擊符”。
此符激發後,可釋放一道相當於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擊的雷電,威力尚可,關鍵是發動迅疾,難以防備。
曹琰靜心凝神,提起符筆,蘸飽靈墨。
筆尖落在符紙上,丹元均勻灌注筆尖,神識精準操控。
筆走龍蛇,一道繁複玄奧的淡紫色符紋在符紙上快速成型。
符紋中,雷光隱隱流轉,散發出狂暴的氣息。
最後一筆落下,符紋驟然一亮,隨即光華內斂,符紙表面多了一道栩栩如生的閃電印記。
“成了。”
曹琰拿起這張“雷擊符”,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雷霆之力,微微點頭。
一次成功,品質達到三階下品中的上等。
他沒有停頓,繼續繪製。第二張、第三張……接連成功了五張“雷擊符”,直到第六張時,因丹元灌注稍有不均,符紋衝突,符紙“噗”地一聲自燃起來,化為灰燼。
“成功率八成左右,尚可。”
曹琰並不氣餒。
休息片刻,恢復丹元和神識,開始嘗試其他符籙。
“金剛符”,激發後可在體表形成一層金剛護罩,防禦力堪比三階下品防禦法器,持續十息。
“神行符”,加持後身法速度提升三成,持續三十息。
“匿息符”,可完美收斂自身氣息,金丹中期以下修士難以察覺,持續一刻鐘。
“火蛇符”,召喚一條火焰長蛇攻擊敵人,威力與雷擊符相仿。
曹琰沉浸其中,一張張符籙在筆下誕生。
失敗在所難免,但總體成功率維持在七成以上。
偶爾靈光一閃,對符紋理解更深,還能煉製出三階中品的精品。
時間在制符中悄然流逝。
三天後,曹琰面前已擺滿了厚厚一疊成品符籙。
雷擊符十五張,金剛符十二張,神行符十張,匿息符八張,火蛇符十張。總計五十七張三階符籙,其中還有七八張達到了三階中品。
“差不多了。”
曹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他服下兩顆養神丹藥,打坐調息。
半日後,曹琰恢復精神,換了身普通衣袍,再次出門。
這次他沒去丹鼎閣那樣的大店,而是選了城中幾家信譽不錯、但規模中等的符籙鋪子,分批將符籙出售。
三階符籙價格不菲。下品的攻擊、防禦符籙,市價在三千到五千靈石一張,中品的能賣到七八千。
曹琰這些符籙品質都不錯,總共賣了二十二萬靈石。
加上之前的一百七十萬,現在他身上有一百九十二萬下品靈石。
“還差得遠。”
曹琰心中盤算。
煉製九劫劍陣陣圖那幾樣材料,起拍價估計就要二三十萬一件,實際成交價翻倍甚至數倍都有可能。
一百九十二萬,恐怕只夠買一兩件。更別提還有“周天星辰大陣”殘圖那種壓軸之物。
“看來,得動用點非常手段了。”
曹琰目光閃動。
他回到客棧,從乾坤殿中取出兩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