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比起內城,確實差了不少。
街道窄了些,房屋舊了些,空氣中瀰漫的靈氣也淡薄了許多,還混雜著各種丹藥、材料、甚至妖獸血肉的駁雜氣息。
來往的修士修為也普遍偏低,煉氣期佔了大多數,築基期都算得上高手了。
不過畢竟是修仙坊市,再差也比凡俗城鎮強,該有的店鋪、攤位一個不少,只是更雜亂,更喧囂,也更……真實。
曹琰收斂氣息,將修為維持在築基初期的樣子,走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他按照胡靈兒之前模糊的描述,在幾條相對熱鬧的街巷間轉悠。
老掮客“老泥鰍”,據說常在這一帶出沒,沒有固定店鋪,就是在路邊支個攤,或者混跡在各個茶樓酒肆,靠倒賣訊息、牽線搭橋、處理些見不得光的“小玩意”為生。
這種人,訊息靈通,人面也廣,但嘴嚴,也滑頭。
曹琰不著急,慢慢走著,神識如同無形的水波,悄然掃過一個個攤位,一家家小店,留意著那些看起來訊息靈通、又透著股油滑氣的人。
找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處岔路口,曹琰停下了腳步。
路口有個不大的攤位,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袍,眯著眼睛靠著牆根打盹,面前隨意鋪了塊布,上面擺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幾塊顏色暗淡的礦石,幾株品相不佳的靈草,幾枚殘破的玉簡,還有幾張泛黃的、不知所謂的獸皮地圖。
攤子很冷清,幾乎沒人光顧。老頭似乎也不在意,兀自打著自己的盹。
但曹琰注意到,這老頭雖然看起來憊懶,但那雙偶爾掀開一條縫的眼睛,卻精光內蘊。
而且,他攤子上那幾張獸皮地圖,雖然破舊,但材質、新舊程度,和胡靈兒買的那張,有幾分相似。
曹琰走了過去,在攤位前蹲下,隨手拿起一塊灰撲撲的礦石掂了掂。
老頭眼皮都沒抬,懶洋洋道:
“火紋石,下品,三十塊下品靈石,不二價。”
“火紋石?我看是摻了鐵渣的劣等貨。”
曹琰將礦石丟回去,聲音平淡。
老頭這才掀開眼皮,看了曹琰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沒甚麼波瀾:
“道友好眼力。那這塊黑鐵木呢?真正的百年份,八十下品靈石。”
他指了指旁邊一根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木棍。
曹琰沒接話,目光落在那幾張獸皮地圖上,拿起一張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張。
老頭也不催促,又眯起了眼睛,彷彿隨時能再睡過去。
“這幾張圖……有點意思。”
曹琰狀似隨意地開口,指著其中一張畫著簡陋山形和河流的圖,
“這畫的,是青丘坊往西三百里的黑風嶺吧?這路線……好像是繞開黑風洞的近道?不過我怎麼記得,黑風洞東邊那片林子,前年鬧過鬼面蛛,死了不少人。”
老頭搭著的眼皮動了動,沒說話。
曹琰又拿起另一張更破舊、線條更模糊的圖,指尖在地圖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上點了點:
“這個標記……有點像古籍裡記載的‘古傳送陣’殘符?不過畫得太糙了,是真是假難說。這圖,甚麼價?”
老頭終於完全睜開了眼睛,仔細打量了曹琰幾眼,慢悠悠道:
“道友是懂行的。黑風嶺那張,五十中品靈石,保你真。
古傳送陣那張……嘿,就是個噱頭,十塊中品靈石,買回去當個樂子。”
曹琰不置可否,放下地圖,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最後一張看起來最普通、只是簡單畫了幾條線和幾個叉的獸皮圖:
“這張呢?畫得跟小孩塗鴉似的。”
老頭嘿嘿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這張啊,便宜,五塊中品靈石。不過……這可不是塗鴉,是某個老傢伙臨死前畫的,據說指向一處古修坐化之地。
是真是假,老頭子我也不知道,看緣分。”
曹琰拿起這張“塗鴉”圖,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獸皮質感,心中基本確定了。
這張圖的獸皮質感和墨跡,和胡靈兒那張非常相似,很可能出自同一批,或者同一個人之手。
他沒表現出異樣,只是皺眉道:
“古修坐化?就這幾條線,幾個叉?糊弄鬼呢。兩塊中品靈石,我拿回去墊桌腳。”
老頭搖頭:
“道友,這價砍得忒狠了。三塊,最低了。
這皮子好歹是二階妖獸‘灰岩羊’的腹皮,結實著呢。”
曹琰沒再還價,丟出三塊中品靈石,將那張“塗鴉”圖收起。
然後,他看似隨意地壓低聲音問道:
“老闆,跟你打聽個事兒。前陣子,是不是有個小狐娘,在你這買過一張類似這種皮子的地圖?。”
老頭聞言,眯著的眼睛裡精光一閃,但臉上沒甚麼變化,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小狐娘?每天來我這看東西的多了,老頭子我記性不好,記不住。”
曹琰也不急,又摸出五塊中品靈石,放在攤位上:
“仔細想想。那小狐娘挺年輕的,開竅初期,耳朵尾巴是白色的。
她買的地圖,對我有點用。我想知道,那張圖,你從哪兒來的?當年畫圖的人,或者賣圖給你的人,還說了甚麼沒有?”
老頭看了看那五塊靈石,又看了看曹琰,沉默了幾息,然後慢吞吞地將靈石收起,左右看了看,這才壓低聲音道:
“道友,說實話,那張圖,不是我畫的,也不是我找到的。
老頭子我,就是拿錢辦事,受人之託,幫著散出去。”
“受人之託?”曹琰眼神一凝,“誰?”
老頭搖頭:
“這我可不能說。幹我們這行,講的就是信譽。人家給了靈石,讓我把圖‘不經意’地賣給合適的人,我照做就是了。
至於僱主是誰,圖的真假,老頭子我管不著,也不多問。”
曹琰心念電轉。
受人之託?散出去?這意味著,胡靈兒得到那張地圖,可能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目的是甚麼?釣魚?還是想借他人之手,去地圖示註的地方?
“那僱主,有沒有說別的?比如,這圖指向的地方,到底有甚麼?或者,當初帶著這張圖的人,是怎麼出事的?”曹琰追問。
老頭還是搖頭:
“僱主只給了圖,和一筆靈石,別的甚麼都沒說。
道友,我看你也是明白人。
這種來歷不明、指向險地的圖,是機緣,也是陷阱。
信不信,去不去,全在個人。老頭子我就是個傳話的,知道的就這麼多。”
曹琰盯著老頭看了片刻,對方眼神坦然,不似作偽。這
種老油條,真不想說,逼問也沒用,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既然你是受人之託散圖,那應該不止散了一張吧?”曹琰換了個方向。
老頭咧了咧嘴,沒承認,也沒否認。
曹琰心中明瞭。
看來,同樣的地圖,可能不止胡靈兒手裡有。
那個幕後之人,是在廣撒網。
“道友若真對那地方感興趣,”
老頭忽然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月底,子時,坊市西門外三十里,亂石坡。
到時候,自然有人會給你更詳細的訊息,或者……帶你一起去探探。
不過,去不去,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道友自己的本事和運氣了。”
說著,老頭從懷裡摸出一枚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傳訊符,遞給曹琰:
“拿著這個。到時候,它會指引你方向,也是你的憑證。
丟了,或者給了別人,可就進不去了。”
曹琰接過傳訊符,入手冰涼,材質普通,上面只有一道簡單的靈力印記,看不出特別。
“僱主的意思?”曹琰問。
老頭嘿嘿一笑,不答,重新眯起眼睛,恢復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曹琰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他收起傳訊符,不再多言,起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乾瘦老頭又靠在牆根,彷彿睡著了。攤位上,那幾張獸皮地圖在晚風中微微卷起邊角。
月底,拍賣會後,亂石坡……
曹琰收回目光,走入熙攘的人群。
藏寶圖是餌,拍賣會的殘圖可能也是餌。幕後之人,在下一盤棋。
而他,因為急需結丹靈物,似乎不得不去咬這個餌。
明知可能有詐,但一線機緣在前,修仙之人,又有幾個能完全忍住?
“亂石坡……”曹琰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