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山的裂隙入口,像一頭巨獸張開的喉嚨,陰冷的風從深處倒灌。
曹琰收斂氣息,玄雲袍的防禦靈光也內斂到極致,只憑肉身和斂息符的效果,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
通道是向下傾斜的,腳下的“地面”並非泥土,而是某種堅硬、光滑、帶著骨質紋理的灰白色物質,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兩側的“牆壁”同樣如此,那些模糊的刻痕在黑暗中如同扭曲的疤痕。
空氣粘稠而冰冷,彷彿能滲入骨髓,其中蘊含的陰煞之氣,比外界濃郁了數倍不止。
對修煉魔功的曹琰來說,這種環境談不上舒適,但也不至於難受,體內《血獄魔經》微微運轉,便能將侵入的陰煞之氣緩慢煉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神識探過,確認沒有陷阱、禁制或者潛伏的“東西”。
神識在這裡受到了一定壓制,原本能覆蓋數里的範圍,被壓縮到僅能籠罩周身百丈左右,而且越是深入,壓制似乎越強。
“安全路線?”
曹琰心中訝然。
這鬼地方,光是這股無處不在的陰冷煞氣,長時間待下去,修為低些的修士恐怕都會氣血凝滯,法力運轉不靈。
更別提黑暗中可能潛伏的危險了。
曹琰注意到,在某些拐角或開闊處,地上散落著一些東西。
最開始是零星的白骨碎片,不知是人還是獸的,大多已經風化得厲害,一踩就碎。
接著,他看到了一些鏽蝕嚴重的金屬殘片,像是破碎的兵器或甲冑的一部分,靈性全無。
他甚至在一處角落,發現了一小堆黯淡的、幾乎變成灰色的靈石碎渣,裡面的靈氣早已散盡。
“看來,走過這條‘安全路線’的人,不止一批。”
曹琰蹲下身,撿起一塊金屬殘片看了看,又隨手丟掉。
這些東西毫無價值,只說明此地並非無人踏足,而且年代可能相當久遠。
繼續深入約莫半個時辰,通道開始變得平緩,空氣中的陰煞之氣更加濃郁,幾乎形成了淡淡的灰黑色霧氣,在神識感應中緩緩流動。
同時,一種低沉的、彷彿無數人竊竊私語般的噪音,開始若有若無地在耳邊縈繞,仔細去聽,又甚麼都聽不清,只讓人心煩意亂。
“陰魂低語……”
曹琰心中一凜。
這是陰魂聚集之地常有的現象,那些殘留的魂力碎片發出的混亂精神波動。
這說明附近很可能有陰魂活動,而且數量恐怕不少。
他更加小心,將驚魂簫扣在手中,隨時準備應對神魂攻擊。
暗霄劍也蓄勢待發,吞吐著微不可查的寒芒。
又前進了百丈,前方通道驟然開闊,變成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約有數十丈高,數百丈方圓,頂部垂下許多灰白色的鐘乳石狀物體,但仔細看,那更像某種巨獸骨骼延伸出的骨刺。
洞窟的地面上,景象讓曹琰瞳孔微微一縮。
骸骨。大量的骸骨。
並非散亂堆放,而是一具具相對完整的人類骨骸,以各種姿態倒在地面上。
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趴伏向前,有的背靠巖壁……粗略一掃,不下百具!這些骨骸大多呈灰白色,與周圍的“地面”和“巖壁”顏色相近,彷彿已經同化。
他們身上的衣物、儲物袋早已腐爛成灰,只有少數幾具骸骨旁,散落著一些徹底失去靈光的法器殘片。
曹琰沒有貿然踏入洞窟,而是停在通道出口的陰影裡,仔細觀察。
這些骸骨死亡時間應該非常久遠了,但奇怪的是,它們大多保持著相對完整的形態,沒有被妖獸啃噬或自然散架的痕跡。
骸骨表面也看不到明顯的致命傷痕。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洞窟。
在洞窟中央,有一個微微下陷的區域,那裡的灰黑色霧氣最為濃郁,幾乎凝成實質,翻滾不休。
而在霧氣最濃的中心,隱約可以看到一點黯淡的、幽藍色的光芒,如同鬼火,明滅不定。
“那裡……有東西。”
曹琰心中一緊。
那幽藍光芒給他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陰冷、死寂,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的吸引力。
同時,洞窟內那股“陰魂低語”的聲音,似乎正是從那片濃郁霧氣中傳出,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彷彿有無數人在痛苦呻吟、絕望嘶吼。
“不能過去。”
曹琰瞬間做出判斷。
那地方太邪門,就算沒有陰魂,那濃郁的陰煞霧氣也絕非善地。
他的目標是穿過這裡,抵達地圖上標註的“古戰場殘垣”,而不是節外生枝。
他回憶著腦海中的路線圖。
按照地圖示註,穿過這個洞窟,從對面那個較小的出口離開,就能繼續沿著“安全路線”前進。
“貼著左側巖壁走,儘量遠離中間那片霧氣。”
曹琰選定路線,那是最遠離中心幽藍光芒的路徑,雖然會經過幾具比較集中的骸骨堆,但相對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將斂息效果提到最高,身形化作一道幾乎透明的淡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洞窟,緊貼著左側凹凸不平的巖壁,開始快速移動。
腳下是堅硬光滑的骨質地面,偶爾會踩到細碎的小骨片,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在這死寂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清晰。
曹琰儘量控制落腳點,避開那些明顯的骨堆。
四周異常安靜,只有他自己刻意壓低的呼吸聲,以及那從中心霧氣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低語呻吟。
那聲音鑽進耳朵,試圖擾亂心神,但曹琰神魂強大,只是微微皺眉,便將其影響排除在外。
一切似乎很順利。
他已經移動了三分之二的距離,距離對面的出口只有不到三十丈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就在他前方不遠處,一具靠坐在巖壁下的骸骨,其空洞的眼眶中,毫無徵兆地,燃起了兩點豆大的、幽綠色的火焰!
緊接著,像是引發了連鎖反應,洞窟內,一具具骸骨的眼眶中,陸續亮起了同樣的幽綠鬼火!
成百上千點鬼火,在灰暗的洞窟中次第亮起,幽幽燃燒,將整個洞窟映照得一片慘綠!
與此同時,那一直縈繞的低語呻吟聲,驟然變成了尖銳的、充滿痛苦與怨恨的嘶嚎!
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瘋狂衝擊著曹琰的神魂!
“闖入者……死!”
“血肉……新鮮的血肉!”
“留下來……陪我們……”
曹琰頭皮一炸,想也不想,驚魂簫瞬間湊到唇邊,一縷急促、尖銳、充滿破邪之力的簫音驟然響起!
“嗚——!”
簫音化作無形的波紋,瞬間擴散開來,與那漫天鬼哭狼嚎般的魂音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嗤!
空氣中彷彿響起滾油潑雪的聲音。那些幽綠色的鬼火猛烈搖曳,一些剛剛亮起的,甚至直接被簫音震得熄滅!
骸骨的嘶嚎也為之一滯。
但更多的鬼火亮了起來,嘶嚎聲雖然減弱,卻並未停止。
而且,那些眼眶中燃著鬼火的骸骨,竟然開始動了!
咔吧!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響起。一具具骸骨,掙扎著,以各種扭曲詭異的姿態,從地上爬了起來。
它們抓起身邊散落的、早已鏽蝕的兵器殘片,或者乾脆揮舞著骨爪,朝著曹琰所在的方向,搖搖晃晃地,卻又無比執著地衝了過來!
速度不快,但數量極多!
眨眼間,前方、左右,甚至身後,都有骸骨搖搖晃晃地站起,堵住了去路!
“陰兵?還是煞氣催生的骨傀?”
曹琰眼神冰冷,心中卻冷靜地分析著。
驚魂簫對陰魂類怪物有剋制,但這些骸骨似乎並非純粹陰魂,更像是被陰煞之氣和殘留執念驅動的傀儡,簫音的效果打了不少折扣。
不能被困住!一旦被合圍,就算這些骨傀個體實力可能只有練氣、築基初期水準,數量多了也足以將他耗死!
而且,洞窟中心那片霧氣中的幽藍光芒,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絕不能驚動!
“衝出去!”曹琰瞬間做出決斷。
他收起驚魂簫,暗霄劍躍入手中,劍身嗡鳴,一層凝實的血煞劍罡吞吐不定。
他看準前方骸骨相對稀疏的一處缺口,身劍合一,化作一道血色驚虹,直衝而去!
“擋我者死!”
血色劍光如匹練般斬出,前方三具撲來的骸骨,連帶著它們手中鏽蝕的刀劍,被齊刷刷斬成兩段!
斷裂的骨茬處,幽綠色鬼火劇烈閃爍幾下,噗地熄滅,骸骨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不再動彈。
果然,物理攻擊有效!
但這些東西的骨骼異常堅硬,遠超普通骸骨,應該是常年受陰煞之氣浸潤所致。
曹琰精神一振,腳下步伐更快,暗霄劍左劈右砍,將一具具撲上來的骸骨斬碎。
劍罡過處,血煞之氣與骸骨上的陰煞之氣激烈衝突,發出滋滋聲響,冒出縷縷黑煙。
但骸骨實在太多了,斬碎一具,立刻有兩具、三具補上。
它們不知疼痛,不知恐懼,只有最原始的、對生者血肉的渴望和攻擊本能。
有的骸骨甚至在被斬碎前,猛地自爆,骨茬裹挾著濃郁的陰煞之氣,如同暗器般四散射來!
曹琰撐起玄雲袍的防禦靈光,大部分骨茬被擋住,但仍有少數穿透,在他身上劃出幾道血痕。
陰煞之氣立刻順著傷口往體內鑽,帶來刺骨的冰寒和侵蝕感。
“麻煩!”
曹琰冷哼一聲,體內《血獄魔經》加速運轉,強行將侵入的陰煞之氣煉化,但速度很慢,而且會影響法力運轉。
他不敢戀戰,只求突破。
眼看距離出口還有十幾丈,前方卻被七八具骸骨死死堵住,其中一具格外高大,骨骼呈現一種暗沉的金屬色澤,眼眶中的鬼火也格外旺盛,手持一柄近乎完全鏽蝕、但依舊殘留著驚人煞氣的巨斧殘骸。
“滾開!”曹琰眼中厲色一閃,丹田法力狂湧,盡數灌入暗霄劍。
“九霄裂空!”
他沒有絲毫保留,出手就是最強殺招!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細不可查的暗金色絲線,自劍尖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卻又快得超出了視線捕捉的極限,瞬間洞穿了那具高大骸骨的額頭!
嗤!
高大骸骨的動作猛然僵住,眼眶中旺盛的鬼火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然後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它那暗沉的金屬色骨骼,以額頭被洞穿的小孔為中心,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隨即嘩啦一聲,徹底崩碎成一地骨粉!
暗金絲線去勢不減,又連續洞穿了後方三具骸骨的頭顱,才堪堪消散。
前方豁然開朗!
曹琰顧不得檢視這一劍的驚人效果,也顧不得體內瞬間被抽走近三成的法力,腳下血光一閃,施展出許久未用的“血影遁”,速度暴增,如同鬼魅般從那缺口一掠而過,瞬間衝出了十幾丈,一頭扎進了對面那個較小的通道出口!
身後,那些骸骨的嘶嚎聲和骨骼摩擦聲似乎變得更加憤怒和瘋狂,但它們並沒有追進通道,只是在洞窟內徒勞地徘徊、嘶吼。
曹琰衝進通道,又向前狂奔了百丈,直到身後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才猛地停下腳步,背靠冰冷的骨壁,劇烈喘息。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玄雲袍多了幾處破損,正在緩慢自我修復。
手臂、肋下有幾道傷口,不算深,但附著的陰煞之氣讓他感覺傷口處冰涼麻木。
他立刻取出療傷丹藥和專門祛除陰煞之氣的“陽和丹”服下,又運轉《血獄魔經》,配合《紫霄雷印》的至陽之力,花了小半盞茶功夫,才將傷口處的陰煞之氣徹底逼出、煉化。
“好險。”曹琰心有餘悸。
若不是他當機立斷,施展“九霄裂空”強行開啟缺口,一旦被徹底圍住,驚動了中心那團霧氣裡的東西,後果不堪設想。
那些骸骨單個不強,但數量太多,而且似乎能吸收此地的陰煞之氣不斷“重生”,耗也能把他耗死。
“這他孃的就是‘安全路線’?”
曹琰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剛才那洞窟,絕對不是普通築基修士能輕鬆透過的。
就算築基巔峰,若沒有強力的單體殺招或者特殊剋制陰魂的手段,陷在裡面也是凶多吉少。
他越發確定,這個懸賞任務有問題。釋出者給的所謂“安全路線”,絕對不懷好意。
“是想用接任務的人當探路石,試探這條路上的危險?還是說,這條路本身,就指向某個他們想要探查,但又不敢輕易涉足的地方?”
曹琰眼神閃爍。
無論是哪種,都說明這白骨荒原深處,藏著不簡單的秘密,而且很可能與“星紋凝露草”或者“玄陰真煞”有關。
“有意思。”
曹琰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升起一絲興奮。危險往往伴隨著機遇。
如果這條路真的通向某個隱秘之地,說不定他能從中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處。
至於被人當槍使?那得看,到底誰是槍,誰是使槍的人。
調息片刻,恢復了些法力,曹琰重新打起精神。
他看了一眼身後幽深的來路,又望向前方未知的黑暗通道。
“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回。
至少,得先找到‘陰風峽’,看看那星紋凝露草是真是假。”
他服下一顆回元丹,補充消耗,然後再次隱匿身形,朝著通道深處,繼續前進。
只是這一次,他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手中,不僅扣著驚魂簫,幾張三階的“破邪符”和“金剛符”也已悄然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