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震驚的,莫過於李月仙。
她一直平靜如深潭的眼眸,在聽到“魂牌半月前已滅”的瞬間,猛地收縮!嬌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面紗無風自動,彷彿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茫然。
半個月前?秘境還未關閉?趙銘的魂牌就滅了?
那……那個在石殿中與她共度近一年絕望時光、那個在靈液池邊相互依偎、那個承受劍魄考驗時緊握她手、那個在飛舟上向她告別、接受她月影佩的“趙銘”……是誰?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她的腦海。
一個早已死去的人?不,不可能!那種生死相依的感覺,那種真實的溫度與氣息,絕不可能是幻象或傀儡!
除非……除非有人完美地偽裝成了趙銘,連她“通明劍心”的細微感應都騙過了!
誰能做到?甚麼樣的偽裝術,能瞞過元稹長老的粗略探查,能瞞過她的感知,能在她身邊那麼久而不露絲毫破綻?
除非……那人的神識、對氣息的掌控、以及偽裝秘法,都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而擁有這種能力,又有動機偽裝成劍神殿弟子混出秘境的人……
一個冷峻的、眉宇間帶著陰鬱戾氣的面容,猛然撞入她的腦海——李道一在葬劍谷外,以靈力勾勒出的那個魔修畫像!
是……他?
那個重創林寒星、從李道一劍下逃生、被通緝的魔修—?!
這個念頭如同毒刺,狠狠扎進李月仙的心底。
她想起“趙銘”在石殿中的種種表現,想起他贈藥時的“決絕”,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趙銘”記憶不符的沉穩與果決,想起他收取那灰黑劍魄時的艱難與那股不屈的兇戾……
一切細微的異常,此刻都被無限放大,串聯成一條讓她心頭髮冷、渾身冰涼的線索。
如果“趙銘”是曹琰偽裝的,那石殿中的生死與共、靈液池邊的微妙情愫、飛舟上的贈佩惜別……
這一切,算甚麼?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一場為了活命、為了機緣而不擇手段的表演?
那她付出的關切、信任、還有那悄然滋生的、連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情愫……又算甚麼?笑話嗎?
一股劇烈的眩暈感襲來,李月仙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雪,即使隔著面紗,也能看出她搖搖欲墜。
她緊緊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當場失態。
但那雙總是清澈平靜的眼眸,此刻卻充滿了震驚、痛苦、迷茫,以及一絲被欺騙、被愚弄後燃起的冰冷劍意。
“元稹。”
陸青冥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將那‘趙銘’下船前後的情形,以及你在飛舟上對他的感知,詳細道來。
尤其是,他有何特異之處,與往常的趙銘,可有不同?”
元稹長老額頭已見冷汗,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趙銘”在飛舟上請求下船祭奠、言辭悲切、以及自己以神識探查其狀態等細節,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最後補充道:
“……當時其神情哀痛,理由充分,且心魔之說對低階弟子確有可能,老夫便準了。
至於不同……除了經歷大變後心性略顯沉鬱堅毅,與弟子記憶中趙銘的性情大致相符,且其修煉的靈力屬性也無問題。
老夫……確未察覺有偽裝跡象。”
他聲音艱澀,最後一句帶著深深的自責與後怕。
能在金丹中期修士,尤其是一路同行的他眼皮底下偽裝到如此地步,此人的偽裝術簡直駭人聽聞!
“道一,月仙。”
陸青冥目光轉向二人,
“你二人與那‘趙銘’接觸最多,尤其月仙,你與他一同被困,可曾發現任何不妥?”
李道一上前一步,沉聲道:
“回稟殿主,弟子此前與趙銘接觸不多。但在秘境中,尤其最後與月仙師妹一同脫困後,
此人……與月仙師妹關係似乎過於親近,且其能從那魔修手中逃生,又與月仙師妹共陷險地而雙雙無恙,本身就有些蹊蹺。
弟子曾暗中觀察,其舉止確與尋常外門弟子稍有不同,多了一份……不應有的沉穩。
只是當時無憑無據,未敢妄言。”
他這番話,既點出了疑點,又撇清了自己“未早察覺”的責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李月仙身上。
這位清冷如月的“仙苗”,此刻彷彿成了殿中的焦點,又像是暴風雨中孤獨的玉像。
她沉默著,面紗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雙愈發冰冷清澈的眼眸,顯示著她內心的劇烈波動。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比平時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
“回稟殿主。弟子……與那‘趙銘’被困上古禁制,時日頗長。
其間,他……曾於危急關頭,將僅存的丹藥贈予弟子。”
她略去了石殿中近一年的感知,只說“時日頗長”。
“其言行舉止,對宗門、對劍道、對隕落的蘇師妹,皆無破綻。弟子……亦未能看破其偽裝。”
她說到“未能看破”四字時,語氣極為平靜,但熟悉她的人,卻能聽出那平靜下隱藏的深深寒意與一絲……
被愚弄的刺痛?她贈予月影佩時的那份關切與隱約情愫,此刻回想,更像是一種諷刺。
陸青冥靜靜聽著,手指在紫玉扶手上輕輕敲擊。
大殿內落針可聞,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半月前魂牌熄滅,證明真正的趙銘早已隕落於秘境之中。”
陸青冥緩緩總結,目光如劍,掃過下方眾人,
“那麼,之後出現的,與月仙同行,並登上飛舟的‘趙銘’,必是他人偽裝假扮!”
“此人能完美模擬趙銘的靈力、魂力、乃至部分記憶性情,瞞過元稹長老乃至月仙的‘通明劍心’感知,其偽裝之術,堪稱絕頂。
其目的,絕非僅僅混出秘境那麼簡單。能從容與月仙相處,並獲得一定信任……”
他看向李月仙,語氣意味深長,
“月仙,他可知曉甚麼?”
李月仙嬌軀微不可察地一顫,沉默片刻,低聲道:
“弟子與他一處獲得機緣,他……亦有所得。”
她沒有明說劍魄,但在場長老都明白。
陸青冥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更深的凝重:
“果然如此。此人偽裝潛入,目標很可能就是劍魄,或者其他秘境核心之秘。
他能與月仙一同獲得機緣,實力、心性、機緣皆非同小可。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
“如此擅長偽裝,行事詭秘,實力不俗,且能潛伏至最後一刻才金蟬脫殼……
此人的特徵,讓本座想起一人。”
元稹長老猛地抬頭,眼中寒光四射,一字一頓地介面道:
“殿主是指,三千年前的那個魔頭?”
“譁——!”
大殿之中,瞬間譁然!所有長老臉上都露出了駭然之色。
是了!那魔修同樣擅長偽裝,手段詭異狠辣,能從李道一劍下逃生,實力毋庸置疑。
如今這偽裝“趙銘”之人,特徵何其相似,
那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那魔修很可能得到了傳承 。
非但沒死,反而偽裝成劍神殿弟子,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活動,與李月仙朝夕相處,最終還成功脫身!這簡直是對劍神殿天大的挑釁與羞辱!
“好一個魔道妖人!好一個金蟬脫殼!”
一位金丹後期的長老怒極反笑,聲震殿宇。
元稹長老臉色慘白,若那“趙銘”真是魔修,他準其下船,簡直是縱虎歸山!責任重大!
李道一身上劍意勃發,凌厲無匹,他看向李月仙,眼中神色複雜無比。
月仙師妹……竟然與那魔頭同行多日,甚至……
李月仙靜靜地站在那裡,周身清冷的月華似乎都凝固了。
面紗之下,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眸,越來越冷,越來越深,彷彿化作了萬載不化的玄冰,又像是風暴來臨前最沉寂的深海。
她握著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陸青冥緩緩起身,元嬰期的威壓不再收斂,如同實質的山嶽,籠罩全場。
“傳令!”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鐵血般的決斷,
“東域全境,提高對那魔修的緝拿等級!賞格翻倍!
重點核查近期所有從東域南部、西南部離開,形跡可疑的築基修士,尤其是受傷、或氣息有所隱藏者!”
“釋出宗門緊急任務,由刑罰堂牽頭,金丹長老帶隊,追查那‘趙銘’下船後的一切行蹤!
他既然要去金楓嶺方向,沿途所有坊市、傳送陣、修士聚集點,給本座一寸一寸地篩!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
“通知與天星、雲霄等各派,共享情報,此魔修,已成我東域正道公敵,務求合力絞殺!”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劍神殿這尊龐然大物,開始因一個“已死”的魔修,而徹底轉動起恐怖的戰爭機器。
“道一,月仙。” 陸青名看向兩人,
“你二人當務之急是儘快閉關,穩固所得,提升實力。
追查魔修之事,自有宗門安排。莫要讓此事擾了道心。”
“是,殿” 兩人躬身。
李道一眼中寒光閃爍,殺意已決。李月仙則面無表情,只是那周身的清冷氣息,彷彿又回到了秘境之前,甚至更加冰寒疏離,彷彿在周身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
散會後,眾人心思各異地退出天樞殿。
李道一快步追上正要御劍離去的李月仙。
“月仙師妹。” 他喚道。
李月仙停下腳步,卻未回頭,只是清冷道:
“李師兄有何事?”
李道一看著她拒人千里的背影,沉默一瞬,道:
“那魔修狡詐兇殘,師妹日後還需多加小心。
若有關於此獠的任何線索或猜想,可隨時告知於我。”
“多謝師兄提醒。”
李月仙聲音平淡無波,
“若無他事,師妹還需回聽雪峰閉關,告辭。”
說罷,不等李道一回應,月白色劍光乍起,載著她化為一道驚鴻,徑直向著那座孤高畫質冷的雪峰飛去,轉眼消失在雲霧之中。
李道一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他感覺,從秘境出來後,尤其是方才殿中之後,月仙師妹似乎變得有些不同了。
那種冰冷,並非往常的疏離,更像是一種將某種激烈情緒強行冰封后的死寂。
…
而此刻,聽雪峰巔,李月仙的洞府內。
她撤去了面紗,露出那張清絕出塵、卻蒼白如雪的容顏。
她靜靜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終年不化的積雪與凜冽的寒風,
腦海中,石殿中的絕望相依、靈液池邊的微妙悸動、飛舟上贈佩時的擔憂與不捨……與“趙銘”魂燈半月前已滅、那魔修曹琰冷峻陰戾的畫像,反覆交錯、撕裂。
“為甚麼……”
她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清澈的眼眸中,痛苦、迷茫、被欺騙的憤怒、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更深的東西交織翻滾。
最終,所有情緒都被強行壓下,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冰。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溫度,和那枚月影佩的觸感。
“無論你是誰,為何騙我……你我之間,已結因果。”
“待我出關之日……我,會找到你。”
“親自,問個清楚。”
她閉上眼,將月影佩貼在心口,彷彿要藉此壓下那翻騰的心緒。
洞府內,重新陷入一片冰冷的寂靜,唯有窗外風雪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