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淵,到了。
或者說,是劍淵的邊緣。
曹琰站在一片突兀斷開的懸崖邊緣,眼前景象,讓他這等心志堅韌之輩,也忍不住心神微震。
視野前方,大地彷彿被一柄無邊無際的巨劍,從中間硬生生劈開、挖空!
一道寬不知幾千裡、長更是望不見盡頭的恐怖深淵,橫亙於天地之間。
深淵之上,瀰漫著終年不散的、混雜著灰黑色煞氣與混亂劍意的濃霧,翻滾不休,隱隱有淒厲的劍鳴與風吼從深淵底部傳來,令人心悸。
深淵兩側,懸崖如刀削斧劈,陡峭無比。
向下望去,只能看到數十丈便被濃霧吞噬,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唯有那自深淵中不斷升騰而起的、精純卻又狂暴到極點的劍氣,如同實質的罡風,切割著空氣,發出“嗤嗤”的聲響。
尋常築基修士,若無強力護身手段,恐怕連站在邊緣都困難。
這裡,便是劍胚秘境的終點,也是傳聞中機緣與死亡並存的最終之地——劍淵。
曹琰收斂心神,將玄雲袍的防禦略微激發,抵擋著撲面而來的凌厲劍意罡風。
他目光掃視四周,懸崖邊並非空無一人。
遠處,隱約可見幾處零星的修士身影,或獨自盤坐調息,或三兩成群低聲商議,皆氣息不弱,顯然都是有能力走到這裡的佼佼者。
他們彼此間隔很遠,互相戒備。
“此地劍氣……好生精純,卻也狂暴異常。”
曹琰暗自感應。
這裡的劍意濃度遠超秘境其他地方,對於劍修而言,既是絕佳的感悟之地,也是巨大的威脅,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混亂劍意侵蝕心神。
他正在觀察環境,思忖著是獨自覓地探查,還是先摸清情況,忽然心有所感,側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塊凸出懸崖的孤巖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白色身影。
白衣如雪,青絲如瀑,僅以一根簡單玉簪綰起部分,其餘柔順披散。臉上依舊蒙著那層輕紗,只露出一雙清澈如寒潭、平靜無波的眼眸。
她靜靜立於呼嘯的劍意罡風之中,衣袂微揚,卻纖塵不染,周身氣息晦暗不明,彷彿與周圍狂暴的劍意、灰暗的霧氣融為一體,又似乎超然於外。
李月仙。
劍神殿這一代最神秘的“仙苗”,身負“通明劍心”,被元嬰老祖收為關門弟子的絕世天才。
她竟然也到了,而且似乎是……剛剛抵達?
曹琰心頭一凜,瞬間將自身氣息收斂得更完美,屬於“趙銘”的那點小心謹慎和初見宗門天之驕女的敬畏神情,自然地浮現在臉上。
他腦海中飛快閃過從趙銘記憶中得到的、關於這位師姐的稀少資訊:
天賦絕倫,深居簡出,性情清冷,不喜交際,在宗門內是高高在上、宛若明月般的存在。
等閒弟子難得一見,更遑論交談。趙銘對她,只有遙遠的仰慕和敬畏。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曹琰心中念頭急轉。
李月仙給他的感覺,比林寒星更加深不可測。
由其是她此刻的氣息,晦暗不明,與這劍淵環境隱隱相合,更添神秘。
是敵是友?暫時看不出來。
但以“趙銘”的身份,於情於理,都該上前見禮。
而且……曹琰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跟在這樣一位絕世天才身邊,或許能更安全地深入劍淵,也更容易接觸到真正的核心機緣。
當然,風險也極大,容易暴露。
但機緣險中求!
他整了整身上略顯凌亂的玄雲袍,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悲痛,以及見到同門師姐的些微激動,快步朝著李月仙所在的孤巖走去。
在距離約莫三丈處,曹琰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趙銘,見過李師姐。”
李月仙彷彿才注意到有人靠近,她緩緩轉眸,目光落在曹琰身上。
那目光清澈平靜,並無審視,卻讓曹琰感覺彷彿有一道清冷的月光照遍全身,內外皆透。
他維持著“趙銘”的心緒,微微低頭,以示恭敬,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速了一分——這女人的感知,恐怕極其敏銳。
“趙銘?”
李月仙開口,聲音如其人一般,清冷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記得你。與蘇婉師妹一道。”
“是,師姐還記得弟子。”
曹琰臉上悲色更濃,聲音哽咽,
“弟子與蘇師妹……在秘境中遭遇了那魔頭!蘇師妹她……為救弟子,已遭毒手!”
他將對王師兄等人說過的說辭,又簡略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魔修兇悍、蘇婉殞命、自己僥倖逃脫、為尋機緣與報仇來到劍淵。
李月仙靜靜聽著,臉上紗巾隨風輕動,看不清表情。
直到曹琰說完,她才淡淡問道:
“你親眼見到蘇師妹隕落?”
曹琰心中一緊,面上悲慼點頭:
“雖未親見最後一刻,但那魔頭血爪神通歹毒無比,蘇師妹受其一擊,正中要害,墜落時已氣息奄奄……弟子無能,被魔頭劍氣所阻,無法救援,待掙脫後回去尋找,只找到蘇師妹的遺簪……”
他再次拿出那枚染血玉簪,雙手奉上。
李月仙的目光在玉簪上停留了一瞬,並未接過,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她復又看向那翻滾的深淵霧氣,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你欲入劍淵?”
“是。”
曹琰挺直脊背,臉上露出堅定之色,
“弟子修為低微,但蘇師妹之仇不可不報!聽聞那魔頭可能覬覦劍淵機緣,弟子願往深淵,尋其蹤跡!
縱不能敵,也要尋得機緣提升實力,他日再圖報仇!懇請師姐……準允弟子同行一段,弟子絕不敢拖累師姐,只求能跟隨師姐,略窺劍淵玄奧,增長見識。”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達了報仇之心和進取之意,又將姿態放得極低,以“跟隨學習、絕不拖累”為由提出同行。
李月仙再次沉默。
懸崖邊的罡風呼嘯,吹得她白衣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她周身那股靜謐的氣息。
良久,她才緩緩道:
“劍淵之下,非比尋常。劍氣成罡,混亂無序,更有上古殘陣、劍意煞靈潛伏。
兇險遠超秘境他處。”
“弟子明白!但求道之路,豈能畏險?”曹琰語氣堅決。
李月仙轉回目光,重新落在曹琰臉上。
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層“趙銘”的偽裝,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清明,靜靜看了他數息。
曹琰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眼神中只有“趙銘”應有的悲痛、堅定,以及對師姐的敬畏。
“你的劍心,倒是堅定。”
李月仙忽然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語氣依舊平淡,
“但眉宇間戾氣隱現,殺意暗藏。是為蘇師妹之故,還是……”
曹琰心頭一跳,連忙低頭:
“弟子恨那魔頭入骨,恨自己無能,故心緒難平,殺意難抑。
讓師姐見笑了。”
“仇恨可成動力,亦可噬人心智。”
李月仙淡淡道,收回了目光,
“罷了。你既要入淵,便跟著吧。
自己小心,若遇險,我未必能顧你周全。”
這是……同意了?
曹琰心中一定,連忙再次躬身:
“多謝師姐!弟子定當小心,絕不拖累師姐!”
李月仙不再言語,只是微微頷首,隨即,她一步邁出,竟是直接朝著那深不見底、罡風呼嘯的劍淵,飄然而下!
白衣身影在灰黑色的霧氣與凌厲的劍氣罡風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從容,彷彿不是墜入絕地,而是踏月臨凡。
曹琰不敢怠慢,也連忙駕起劍光,緊跟在李月仙身後數丈處,同樣投入了那翻滾的濃霧與刺骨的劍罡之中。
一入劍淵,環境頓時大變!
上方天光迅速被濃霧隔絕,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唯有灰黑色的霧氣流轉變幻。
無處不在的劍氣罡風比崖上猛烈了十倍不止,如同無數柄細小的利刃,瘋狂切割著護體靈光。
曹琰不得不加大玄雲袍的防禦,同時運轉功法抵禦。
神識在這裡也受到極大壓制,探出不過數十丈便感到滯澀刺痛,被混亂的劍意干擾。
腳下空空蕩蕩,不知深淵幾許。
只能感覺到身體在不斷下墜,周圍是永無止境的霧氣與劍罡。
李月仙飛在前方,速度不急不緩。
她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清濛濛的月光般的光華,將襲來的劍罡輕易盪開,在這昏暗險惡的環境中,宛如一盞指路的明燈。
她的氣息依舊晦暗,與深淵環境若即若離,彷彿在感悟著甚麼,又像是在尋找甚麼。
曹琰默默跟隨,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他一邊抵抗著環境壓力,一邊仔細觀察著李月仙,同時也在感應著四周。深淵之中,果然危機四伏。
除了狂暴的劍罡,偶爾會有一些由精純劍意和煞氣凝結而成的、形態各異的“劍意煞靈”從霧中撲出,無聲無息,迅捷狠辣。不過這些煞靈往往還未靠近李月仙,便被其周身那清蒙光華輕易淨化或彈開。
跟在她身後,安全係數確實高了不少。
“師姐,我們這是要前往何處?”
飛了約莫一刻鐘,曹琰忍不住開口問道。一直這樣下墜,彷彿沒有盡頭。
“淵底。”李月仙清冷的聲音傳來,言簡意賅。
“淵底?”曹琰適當地表現出驚訝,
“聽聞劍淵深不可測,且越往下,劍意越狂暴,還有空間裂縫……”
“機緣亦在淵底。”
李月仙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
“先天劍胚,多孕育於劍意煞氣最濃、地脈交匯之淵心。
劍魄亦在下方。”
她果然也有劍魄殘圖,而且目標明確。曹琰心中瞭然,又問道:
“師姐,那魔頭……是否也可能在淵底?”
“或許。”
李月仙道,
“重傷之軀,欲尋大機緣續命或突破,淵底是唯一可能。亦或,已葬身途中。”
她說話時,並未回頭,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曹琰不再多問,只是默默跟隨。
黑暗中,只有劍罡呼嘯與偶爾煞靈被淨化的細微聲響。
兩人一前一後,不斷向下。
又下墜了不知多久,周圍霧氣顏色開始加深,從灰黑漸變為一種暗沉的黑紅色,其中蘊含的煞氣與暴戾劍意也越發濃重,讓曹琰感到陣陣心悸。玄雲袍的靈光消耗加快了許多。
就在這時,前方引路的李月仙,忽然停了下來。
曹琰也隨之停下,警惕地望向四周。
“到了。”李月仙清冷的聲音響起,她蒙面紗巾下的眼眸,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一直晦暗不明的氣息,也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