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木虎和達奚豹拖著殘軀奔回松月書院時,袍角還沾著山谷的泥痕。
兩人剛跨過門檻,就見隗懷伯正對著一幅《白狄山川圖》出神,魁懷醴在一旁伺候著。
青銅燈盞的光在隗懷伯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斑駁陰影。
丹木虎和達奚豹心裡一緊,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國相……” 丹木虎剛開口,就被隗懷伯猛地轉身打斷。隗懷伯盯著他倆那慫樣子,心緊了一下,黑喪著的臉抽搐了幾下,手中的玉如意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硯臺裡的墨汁濺出幾滴:“讓他們跑了?”
達奚豹“撲通”一聲慌忙跪地,甲冑碰撞發出刺耳聲響:“國相,如果和狐偃狐毛這倆小子單挑,我倆肯定能把他倆打得滿地找牙,綁了領他們來見國相,可是,都賴那士為和魏犨來攪局。那魏犨兇悍如熊,士為又引著曲沃兵丁在北門關列陣……”
“廢物!” 隗懷伯的聲音陡然拔高,花白鬍須劇烈顫抖,“五千精兵攔不住幾個家眷?你們可知,放虎歸山的後果?”
丹木虎和達奚豹嚇得顏色盡失,達奚豹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哆嗦的如同篩糠。
隗懷伯猛地踹翻腳邊的銅爐,火星濺在達奚豹手背上,達奚豹咧著嘴呲著牙,竟不敢吭聲。
魁懷醴盯著父親,又看看跪在地上渾身似篩糠般哆嗦的二人,急忙為丹木虎和達奚豹打圓場,笑著說道:“父親,我們倒是不怕狐突那一家狼羔子,可士為和魏犨身後站的可是曲沃武公啊,武公,我們惹得起嗎,弄不好不就是我們頭上的腦瓜子保不住,恐怕整個白狄都會遭殃的!”
隗懷伯聽兒子這麼一說,不由得對兒子伸了伸大拇指,誇道:“為父有些激動了,竟然沒有孩兒站位高,看得遠!是啊,是啊,你們沒錯,是我錯怪你們了,你們不要誠惶誠恐的了!”隗懷伯說著,走到他倆跟前,一一將他倆扶起來。
丹木虎和達奚豹聽到國相大人親自向他們道歉,又一一扶起他們,感動得熱淚盈眶,哽咽著說道:“國相,本將為了國相,願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狐突一家投奔曲沃武公的訊息,傳入二白犬宮時,狐吉正摩挲著新鑄的青銅劍。
殿內樑柱上的白犬浮雕彷彿都在盯著他,聽得丹木虎奏報完畢,狐吉涕淚長流,哭訴道:“狐偃啊,狐偃,狐突國相和狐毛大將軍投靠曲沃武公也就罷了,可你,我把你視作生死兄弟,賞賜你馬匹土地,還准許你佩劍上二白犬宮,不脫鞋不跪拜,我也算對得起你了吧?你太令本君王傷心了!”
其實,狐吉君王對自己的君後隗懷珏一直放不下狐偃可煩心了,狐偃在自己身邊,一刻看護不周,隗懷珏就會見到狐偃,倆人對彼此的愛戀並沒有完全泯滅,一個正青春,一個正年少,正是乾柴烈火,一旦舊情復燃,給自己帶上一頂綠帽子,那就丟死人了。
聽到狐突一家投奔曲沃一事,他是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不再糾纏這種三角戀當中,憂的是狐突父子三人都是國之棟樑之材,對白狄損失太大了。
滿朝文武看著狐吉一把鼻涕一把淚在哭,都瞪大眼睛傻了。
君王向來注重自己的禮儀規範,給群臣展示的是威嚴的一面,群臣還是第一次看到了狐吉的另一面。堂堂白狄之君,狐吉以淚眼痛哭示人。
這要是擱平頭老百姓,受委屈了就哭,沒有人會吃驚,可這是二白犬宮殿,哭的人是君王狐吉啊!這就大大挑戰了群臣的習慣,狐吉也是在挑戰君王的顏面和禮制。
狐吉盯著眾大臣驚愕的眼神,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急忙坐的筆挺,端起了君王的架子。
他突然將劍擲在地上,劍刃擦過金磚發出悠長的嗡鳴。
“一群飯桶!” 狐吉的聲音在空曠大殿裡迴盪,“連狐突的馬車都追不上?”
狐姬上前一步,一拱手說道:“君王息怒。狐突父子素有威望,強行攔截恐失民心。”
她眼角的細紋裡藏著惋惜,“況且曲沃早有準備,硬拼只會讓白狄失了體面,引起與曲沃兩國的紛爭,那不是去捅馬蜂窩嗎?千萬不可。”
車軒摸著山羊鬍,眼珠轉得飛快:“依臣看,這狐偃能從丹木將軍眼皮底下溜走,不只是因為他們厲害,恐怕更是因為曲沃那邊早有接應。”
車軒其實已經耳聞狐突逃一家逃往曲沃,只是不鹹不淡地用猜測推理的方法,刻意加重 “厲害” 二字,引得殿內一片竊竊私語。
隗懷伯心裡竊喜,狐突一家投靠曲沃武公也好,或者從這個世界消失也好,但總歸不在自己眼前晃悠來晃悠去的,讓人看見眼暈。
如果自己再奪取白狄政權的話,狐突、狐毛和狐偃的手,也伸不到白狄了,那妥妥的利好訊息啊!
他看到狐吉在朝堂上有些失態,也急忙安慰道:“君王,狐突一家三口人早有謀反之心,肯定是做賊心虛,沒有臉面在白狄呆了,他們走了也好,免得他們成為白狄國的蛀蟲,就讓她們去禍禍曲沃好了,正好可以借曲沃武公的手,把他們一家往死裡整治!”
爾京城的早市剛擺開攤子,賣胡餅的老漢就敲著鐵板喊起來:“聽說了嗎?狐國相一家子連夜去曲沃了!”
這話像扔在滾油裡的火星,瞬間炸了鍋。
穿粗布短打的腳伕們扛著貨物扎堆議論,穿綾羅的婦人掀開轎簾探頭探腦,連扎羊角辮的孩童都舉著糖葫蘆湊趣。
“怎麼說走就走?” 梳雙髻的賣花姑娘捏著花枝,“前幾日還給咱們巷子裡的獨居老漢送糧食呢。”
磨剪刀的老頭往磨石上啐了口唾沫:“不是走,是被逼走!丹木虎帶兵堵在山谷裡,若不是曲沃人來得快……” 他沒說下去,卻引得周圍一片抽氣聲。
酒肆裡,穿鎧甲的退伍老兵拍著桌子罵:“想當年狐元帥帶咱們打赤狄,身上中了三箭都沒退!如今倒好,連個安穩窩都留不住?” 鄰桌的商人趕緊拽他袖子,示意他看街角巡邏的兵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