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略顯陳舊的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王雨婷坐在電腦前,手指機械地敲擊著鍵盤,錄入著枯燥的銷售資料。辦公室裡瀰漫著影印機墨粉和外賣盒飯混合的味道,耳邊是同事們瑣碎的閒聊和電話鈴聲。這種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生活,對於幾年前的她來說,是無法想象的乏味和難以忍受。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米白色針織衫和黑色長褲,看不出甚麼牌子,腳上的皮鞋鞋跟也不再是高得嚇人的款式。曾經堆滿奢侈品的衣帽間,早已在一次次變賣中空了大半,剩下的,也與她現在的生活格格不入。那些流光溢彩的日子,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
下班鈴聲準時響起,王雨婷儲存好文件,關閉電腦,隨著人流走出辦公樓。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約閨蜜去喝昂貴的下午茶,或者直奔商場血拼,而是徑直走向不遠處的公交車站。晚高峰的車廂裡擁擠而悶熱,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飛速後退,眼神有些放空。
這就是她現在的生活。一份月薪四千塊的文員工作,一套父母名下位於老城區的、不足八十平米的小兩居,每日公交車通勤,自己學著做飯,計算著柴米油鹽。曾經的寶馬香車、揮金如土,都如同一個色彩斑斕卻最終破裂的泡沫,只剩下眼前這片寡淡卻真實的底色。
回到家,母親張秀蓮正在廚房裡忙碌。自從家裡因為之前那些風波,加上父親王福貴有意收緊開支後,家裡辭退了保姆,許多事都需要自己動手。父親王福貴坐在客廳看新聞,臉色依舊不算好看,見到她回來,只是抬了抬眼皮,沒說甚麼。
“回來了?洗洗手,準備吃飯了。”張秀蓮從廚房探出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自從女兒經歷了李哲遠那檔子事,又眼睜睜看著趙志強離開後過得風生水起,整個家的氣氛都沉悶了許多。
飯桌上,氣氛有些壓抑。王博文難得回來吃飯,扒拉了幾口飯,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略帶嘲諷地開口:“爸,媽,你們猜我今天在開發區看到誰了?”
沒人接話,他自顧自地說下去:“看到趙志強了!好傢伙,開著新買的越野車,聽說還是頂配。他那個誠信商貿,現在搞得有聲有色,據說還要跟市裡搞甚麼合作專案。嘖,真是土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默默吃飯的王雨婷。
王雨婷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彷彿沒有聽見。只是扒飯的速度,微微慢了些許。
張秀蓮皺了皺眉,給兒子使了個眼色,打圓場道:“吃飯就吃飯,提那些不相干的人幹甚麼。”
王福貴哼了一聲,放下碗筷,看著王雨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雨婷,上週跟你說的那個小劉,你覺得怎麼樣?人家雖然就是個普通職員,家裡條件也一般,但人老實,工作穩定。你也不小了,別再挑三揀四了。”
王雨婷低著頭,用筷子輕輕戳著碗裡的米飯。那個小劉,是父母託人介紹的相親物件,在一家國企做技術員,模樣普通,話不多,看起來確實是個過日子的人。第一次見面時,對方顯然知道她家以前的情況,言語間帶著些客氣,甚至有點拘謹,大概只覺得她有些被慣壞的小姐脾氣,並不清楚她那些更為不堪的過往。
若是從前,這樣的男人,她王雨婷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可如今……
她想起李哲遠被抓時那狼狽醜陋的嘴臉,想起自己為了他偷公章、與家裡鬧翻、最終人財兩空的愚蠢;想起趙志強如今事業家庭雙豐收的風光,再對比自己如今寄居在父母屋簷下、靠著微薄薪水度日的窘迫。
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碾過,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之後,竟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還能挑甚麼呢?她還有資格挑甚麼呢?那些不切實際的夢幻,早已被現實擊得粉碎。找一個不知道她全部過去、條件普通但能安穩度日的人,或許,已經是她眼下最好的歸宿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也淡淡的:“嗯,人……還行。你們看著辦吧。”
沒有抗拒,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多少情緒起伏。這種順從,讓王福貴和張秀蓮都愣了一下,隨即又湧上一股複雜的酸楚。他們那個驕縱任性、眼高於頂的女兒,終究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
幾天後,王雨婷和小劉開始了不鹹不淡的交往。約會內容無非是看看電影,吃吃人均百元左右的餐廳,或者就是在公園裡散散步。小劉話不多,但還算體貼,過馬路會下意識地護著她,會記得她隨口提過不喜歡吃香菜。
坐在電影院裡,看著螢幕上與自己無關的悲歡離合,王雨婷有時會走神。她會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和趙志強看過電影,那時她滿心不耐,全程都在玩手機或者挑剔他買的爆米花不好吃。而現在,身邊坐著的是另一個沉默的男人,她安靜地看著電影,心裡空落落的,卻也掀不起甚麼波瀾。
一次家庭聚餐,王博文又在飯桌上提起,說聽說趙志強和陳美玲搞了個甚麼助學基金,還親自跑去山裡看孩子,搞得挺像那麼回事,名聲好得很。
“那陳美玲,以前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還挺有手腕,把趙志強拿捏得死死的,現在公司基金會一把抓,風光無限哦。”王博文的語氣裡,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
王雨婷正低頭喝湯,聞言,拿著湯勺的手停在半空,幾秒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只是那口湯喝下去,卻品不出甚麼滋味了。
她彷彿能看到那個畫面——趙志強和陳美玲並肩站在一起,一個沉穩幹練,一個溫婉堅定,他們討論著事業,規劃著公益,呵護著孩子,那是她曾經擁有卻親手推開、並且永遠也無法再企及的圓滿。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種綿長而深切的酸楚和空洞。後悔嗎?自然是後悔的。後悔自己當初的眼盲心瞎,後悔自己的任性妄為,後悔自己為了一個虛情假意的渣男,丟掉了原本觸手可及的幸福。
但那又怎樣呢?路是自己走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嚥下。激烈的憤怒、不甘、怨恨,都早已在一次次現實的打擊中消耗殆盡。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種認命般的釋然,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悔意,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提醒著她曾經愚蠢的過往。
她不再說話,安靜地吃完飯,起身收拾碗筷,走進廚房。水流聲嘩嘩作響,沖刷著碗碟上的油汙,也彷彿在沖刷著她那已經趨於平靜的心湖。
她接受了現在這份平淡如水、甚至有些清貧的生活,接受了身邊這個平凡無奇、但或許能給她一份安穩的男人。這就是她王雨婷的終章了,談不上好,也談不上最壞。至少,遠離了那些虛幻的浮華和徹骨的傷害,在這份平淡裡,她找到了一種扭曲後的、帶著澀然的平靜。
至於趙志強和他的幸福,那已經是另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遙遠的故事了。她偶爾會聽到,心裡會泛起一絲漣漪,但很快,又會歸於沉寂。她的人生劇本,早已翻過了轟轟烈烈的那一頁,剩下的,只是寥寥數筆,勾勒出寡淡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