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佳明的勸誡如同強心劑,讓趙志強在短暫的會面後獲得了一絲清醒和力量。他反覆告誡自己,必須信任陳美玲,不能被李哲遠那種小人牽著鼻子走。然而,理智的堤壩,往往難以完全阻擋潛意識深處洶湧的暗流。
回到公司,面對陳美玲時,趙志強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更深的矛盾之中。他越是告誡自己要表現得正常,越是無法控制那些細微的、源自內心疑慮的下意識反應。
他開始不自覺地躲避陳美玲的目光。在晨會上,當陳美玲講話時,他的視線總是落在筆記本上,或者虛焦在遠處的某一點,一旦感覺到她的目光掃過,便會立刻垂下眼瞼,彷彿那目光帶著灼人的溫度。需要當面彙報工作時,他站在她的辦公桌前,身體會微微緊繃,眼神快速地掠過她的臉,卻不敢做過多停留,彷彿害怕從那熟悉的眉眼間,讀出甚麼他恐懼的資訊。
他也有意無意地減少著非必要的交流。除了必須的工作對接,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偶爾會就某個行業動態或者客戶趣聞與她分享幾句。在茶水間或者走廊偶遇,他會提前調整路線,或者加快腳步,用一個匆忙的點頭和一聲含糊的“陳總”來代替可能的寒暄。他甚至重新開始刻意錯開午餐時間,避免在食堂有可能的同桌機會。
這種疏離,與上次“路燈事件”後因尷尬而產生的迴避,有著微妙卻本質的不同。那時的尷尬,帶著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彼此試探的羞澀。而這一次,陳美玲敏銳地察覺到,趙志強的眼神裡,少了那份慌亂,多了一種……審視?一種帶著距離感的、彷彿在衡量和評估甚麼的冷靜。那不再是一個面對心儀物件不知所措的男人,更像是一個對合作方突然產生戒心的下屬。
這種感覺,讓陳美玲心裡非常不舒服,甚至隱隱有些發涼。
她坐在辦公室裡,仔細回想著最近發生的一切。優家專案順利中標,公司運營平穩,他們之間明明在前幾天的專案慶功後,關係還緩和了許多,他甚至坦誠地跟她說了王雨婷借錢被拒的事情。除了王雨婷那次不愉快的糾纏,最近並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情能引發他如此明顯的行為轉變。
難道……還是因為王雨婷?可那次他處理得乾淨利落,態度明確,事後也並未表現出太多負面情緒,還反過來讓她不用擔心。按理說,這件事應該已經翻篇了才對。
那他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疏離,到底是因為甚麼?
陳美玲百思不得其解。她嘗試過像上次一樣,主動釋放善意,比如關心一下他母親的身體,或者詢問一個並不緊急的工作問題,試圖打破這種僵局。但趙志強的回應,雖然依舊恭敬,卻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牆,客氣而疏遠,總能找到最簡潔的方式結束對話,不給她任何深入交流的機會。
一次,她拿著一份需要他協助分析的市場報告來到他工位旁,耐心地解釋著自己的思路和需要他重點關注的模組。趙志強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但目光卻始終落在報告紙上,或者她手中的筆尖上,就是不與她對視。當他偶爾抬起眼,那眼神快速掠過她的臉時,陳美玲分明捕捉到了一絲極快的、類似於探究和……不確定?的情緒,這讓她心頭猛地一窒。
“大致就是這樣,你儘快把分析結果給我。”陳美玲壓下心中的異樣,維持著平靜的語氣說道。
“好的,陳總,我明白了。”趙志強接過檔案,聲音平穩,卻帶著公式化的味道。
看著他迅速低下頭,重新投入工作的側影,陳美玲站在原地,心裡那股困惑漸漸發酵,變成了一絲清晰的委屈,甚至隱隱有些生氣。
這算甚麼?忽冷忽熱?若即若離?
她自問待他不薄,工作上給予信任和機會,生活上也盡力提供幫助。就算她之前那冒失的試探可能讓他感到困擾,他也已經用疏遠表達過了態度,她也接受了,並努力將關係拉回正常的工作軌道。可現在這又算怎麼回事?毫無緣由地,再次豎起冰牆,還用那種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她?
她陳美玲甚麼時候需要這樣小心翼翼地揣摩一個下屬的心思了?還是說,在他趙志強眼裡,她這個老闆,是那種可以隨意對待、心情好就靠近、心情不好就推開的人嗎?
這種不被尊重、甚至是被隱隱排斥的感覺,讓她感到一陣難言的憋悶和受傷。她不是沒有脾氣的人,只是平時習慣於用理性和專業來包裹自己。但趙志強這種反覆無常、原因不明的態度,著實觸到了她的底線。
她不再試圖去探尋原因,也不再主動靠近。既然他選擇疏離,那她便配合。她重新將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用更多的事務填滿時間,面對趙志強時,也收起了所有可能被解讀為“過度關心”的溫和,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清冷姿態,下達指令更加簡潔直接,目光交接時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停留。
辦公室裡的氣氛,因為兩人之間這種無聲的、冰冷的拉鋸,而變得有些凝滯。其他同事或許感覺不到那麼細微的變化,但那種無形的低氣壓,還是讓敏感的人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趙志強並非沒有感覺到陳美玲的變化。她驟然冷卻的態度,像一根針,刺醒了他沉溺在自我猜疑中的部分神經。他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委屈和隨之而來的疏冷,心裡也會掠過一陣刺痛和愧疚。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很混蛋,很莫名其妙。
可是,每當他想要鼓起勇氣,像之前那樣坦然面對她時,李哲遠那些惡毒的暗示,還有那些關於“車禍”、“墊腳石”的噩夢,就會像鬼魅般浮現,將他剛聚起的一點勇氣擊得粉碎。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卸下心防,看到的會是另一張面孔,害怕那溫暖的背後,真的隱藏著深不見底的寒冰。
於是,他只能在這種極度的矛盾中繼續煎熬。一邊是無法擺脫的猜疑帶來的疏遠,一邊是對陳美玲可能受到的傷害感到的愧疚,還有對自己這種搖擺不定狀態的深深厭惡。
行為的異常,是內心掙扎最直觀的投射。而這異常的冰冷,正在將他們之間那本就脆弱的連線,推向更危險的邊緣。一個因無法言說的猜疑而退縮,一個因不明所以的冷待而委屈,誤解的雪球,在無聲中越滾越大,只等待一個契機,便會引發一場無法挽回的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