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遠在地下停車場投下的那顆毒氣彈，其威力遠超趙志強的預期。那惡毒的暗示，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腦海裡瘋狂滋生、蔓延，侵蝕著他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對陳美玲的信任基石。
白天，他還能勉強用理智築起堤壩，用繁忙的工作來麻痺自己。他反覆告訴自己，李哲遠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他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陳美玲的為人，他親眼所見，親身感受，她的善良、擔當、對公司的付出、對下屬的關懷，甚至對外公的孝順，哪一點能和“心狠手辣”、“謀害父母”這種可怕的詞語聯絡在一起？
然而，到了夜晚，當萬籟俱寂，白日裡被壓抑的恐懼和猜疑便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張牙舞爪地撲向他。他開始失眠，即使勉強入睡，也常常被光怪陸離的噩夢驚醒。
他夢見陳美玲站在一片濃霧裡，臉上帶著他熟悉的溫和笑容，可轉眼間，那笑容就變得冰冷而詭異，她的身後是扭曲的汽車殘骸和模糊的人影。他夢見自己拼命向前跑，想要抓住甚麼，證明甚麼，腳下卻突然塌陷，他墜入無盡的深淵，而陳美玲就站在崖邊，冷漠地俯視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李哲遠那陰惻惻的聲音在迴盪：“墊腳石……用完就扔……”
冷汗涔涔地醒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他開啟燈，看著出租屋簡陋的天花板，一種巨大的茫然和恐懼攫住了他。他厭惡極了這樣的自己，厭惡這種不受控制的猜疑，這讓他覺得自己卑劣又可笑。可那些念頭，就像病毒，一旦侵入，便難以徹底清除。
他既不願意，也根本無法相信陳美玲是李哲遠口中描述的那種惡魔。那個在他母親病危時伸出援手，在他落魄時給予機會，在工作中與他並肩作戰，在慶功宴上對他展露真誠笑顏的女人，怎麼可能是那種人？
可是，為甚麼關於那場車禍的“傳聞”會存在？為甚麼陳美玲和周老先生都對此諱莫如深？李哲遠為甚麼能如此精準地抓住這一點，一次又一次地攻擊？難道真的只是空穴來風，毫無根據嗎？
這種理智與情感的撕扯，信任與猜疑的拉鋸，幾乎要將他逼瘋。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片薄冰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充滿未知恐怖的寒潭，而他曾經以為堅固的依靠，此刻卻顯得搖搖欲墜。
他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點來自外界的、客觀的聲音，來幫助他確認方向，或者至少，安撫他混亂的心緒。他不能直接去問陳美玲，那無異於在她心上插刀，也徹底毀掉他們之間現有的關係。他想到了一個人——他最信任的朋友，律師孫佳明。孫佳明思維縝密，為人正直，而且作為圈外人，或許能提供更冷靜的視角。
他找了個週末，約孫佳明出來吃飯。在一家他們常去的小館子裡，趙志強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扒拉著碗裡的米飯，欲言又止。
孫佳明看出他有心事，放下筷子，直接問道：“強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我看你氣色不太好，魂不守舍的。”
趙志強抬起頭，看著好友關切的目光，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艱難地開了口，語氣盡量裝作隨意，眼神卻洩露了他的緊張：“佳明，你……你在法律圈，人脈廣，訊息也靈通。你聽說過……誠信商貿，就是我現在上班的這家公司，它原來的老闆，好像是姓陳……大概十年前，是不是出過一場挺嚴重的車禍？”
他問得含糊其辭，不敢提及陳美玲的名字，更不敢複述李哲遠那些惡毒的揣測。
孫佳明聞言，仔細回想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搖了搖頭：“誠信商貿？老老闆車禍？沒印象。十年前的話，我好像還沒獨立執業，接觸的圈子也有限。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他敏銳地察覺到趙志強問這個問題時的異常狀態。
趙志強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菜，含糊道：“沒……沒甚麼，就是偶然聽人提起一嘴，有點好奇。”
孫佳明盯著他看了幾秒，臉色漸漸嚴肅起來。他了解趙志強，如果不是遇到了極其困擾的事情，他不會這樣吞吞吐吐，問出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聯想到之前趙志強提起過的李哲遠的糾纏，一個猜測浮上心頭。
“強子，”孫佳明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鄭重，“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李哲遠那個王八蛋又找你麻煩了？他跟你說甚麼了？是不是……跟你們陳總有關？”
趙志強身體一僵，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這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答案。
孫佳明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強子！你看著我！李哲遠是個甚麼東西，你比我更清楚！他那張嘴裡能吐出甚麼象牙？他的話你能信？他就是為了攪和得你不得安生，看不得你好！”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趙志強，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問你，拋開李哲遠那些鬼話，你自己感覺，你們陳總，對你怎麼樣？對公司怎麼樣？對身邊的人怎麼樣？你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難道你親眼看到的、親身經歷的，還比不上李哲遠幾句惡意的挑撥嗎？”
孫佳明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趙志強混亂的心上。
是啊，陳美玲對他怎麼樣？
在他走投無路時，是她給了他工作和預支的薪水；在他母親生病時，是她提供了幫助和關懷；在工作中，她信任他，重用他，肯定他的價值；在生活裡，她邀請他去家裡吃飯，外公對他慈祥和藹……這些點點滴滴，真實而溫暖，難道都是虛假的偽裝嗎？如果真是那樣，那她的演技未免也太可怕了，可怕到不似凡人。
而李哲遠呢？一個負債累累、品行卑劣、對他充滿嫉妒和怨恨的小人。他的話，有甚麼可信度？
理智的天平，似乎又開始向著信任的一方傾斜。可是，心底那被毒液浸潤過的角落，依舊隱隱作痛，那個關於“車禍”的疑影，並未完全消散。它像一根扎進肉裡的細刺，平時不覺得，一旦碰到，就會傳來清晰的刺痛。
“我知道了。”趙志強深吸一口氣，對孫佳明勉強笑了笑，“謝謝你，佳明。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孫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強子，過去的教訓要記住，但不能讓過去的陰影困住你一輩子。你得學會分辨，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別被小人利用了。”
這頓飯，趙志強吃得食不知味。好友的提醒和信任讓他感到些許慰藉，但內心的掙扎卻遠未停止。李哲遠播下的猜疑的種子，已經在他心裡紮下了根，孫佳明的話可以暫時壓制它的生長，卻無法將其連根拔起。他需要更多的證據，或者說，他需要陳美玲那邊能有甚麼舉動，來徹底打消他這該死的、不受控制的疑慮。然而，他甚麼都不能做，只能繼續揹負著這沉重的心理負擔，在信任與猜疑的鋼絲上，艱難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