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趙志強都處於一種內心撕扯的狀態。他努力維持著正常的工作節奏，但眼底的疲憊和偶爾的走神，卻難以完全掩飾。那份源自李哲遠惡毒謠言的懷疑，像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不時竄出來啃噬他的理智，讓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以純粹的心態去面對陳美玲。
陳美玲雖然也在刻意保持距離，避免因那晚的尷尬而讓彼此不自在，但她畢竟心思細膩，且作為公司管理者，對核心下屬的狀態異常關注。她明顯感覺到趙志強最近有些不對勁。
他依然按時完成工作，報表資料依舊清晰，客戶溝通依舊到位，但那種全身心投入的勁頭似乎減弱了。開會時，他有時會盯著某處出神，需要她點名才會恍然回應；午餐時間，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偶爾和同事一起，而是常常獨自一人匆匆解決；甚至在她佈置任務時，他眼神中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她看不懂的情緒，不再是之前那種坦然和專注。
這種變化很細微，但陳美玲捕捉到了。她首先排除了工作本身的原因，近期公司運營平穩，並沒有特別棘手的難題。那麼，是因為他母親的身體又出現反覆？還是他遇到了甚麼其他的私人困難？
出於上司對得力下屬的關心，也夾雜著一絲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明確意識到的、超越工作關係的擔憂，陳美玲決定問一問。
這天下午，陳美玲將一份需要趙志強最終核對的合同草案拿到銷售區。趙志強正對著電腦螢幕，眉頭微蹙，似乎在看甚麼，又似乎甚麼都沒看進去。
“趙主管。”陳美玲走到他工位旁，聲音儘量保持平日的冷靜。
趙志強猛地回過神，看到是她，眼神幾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迅速站起身：“陳總。”
“這份合同草案，你再仔細核對一下細節，特別是付款方式和違約責任條款，沒問題的話明天就可以寄出了。”陳美玲將檔案遞給他。
“好的，我馬上看。”趙志強接過檔案。
陳美玲沒有立刻離開，她猶豫了一下，看著趙志強明顯帶著倦色的臉，還是開口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她的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些，帶著真誠的關切，“還是……家裡有甚麼事？阿姨身體還好嗎？如果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不用客氣，直接跟我說。”
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上級對下屬的關懷問候，充滿了善意和體貼。在以往，趙志強會感到溫暖，會坦誠相告，或者至少會感激地表示沒事。
但此刻，這番話聽在正被懷疑折磨的趙志強耳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他心裡“咯噔”一下。她為甚麼突然這麼關心我？是察覺到我最近狀態不對了嗎？還是……她聽到了甚麼風聲？李哲遠那個混蛋，會不會已經把那些謠言散佈出去了？她這是在試探我嗎？想看看我是不是對那些“傳聞”有所耳聞？或者，這是一種刻意的安撫，想用關懷來掩蓋甚麼，穩住我？
一連串充滿惡意的猜測，不受控制地湧入他的腦海。李哲遠那句“小心點，別被人賣了還幫數錢”如同魔咒般迴響起來。
他看向陳美玲，她的眼神清澈，帶著關切，看不出任何虛偽的成分。可是，越是這樣，他越是覺得不安。如果那些傳聞是真的，那她的演技該有多好？她平時表現出來的善良和正直，難道都是偽裝嗎？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他不能冒這個險。在弄清楚真相之前（雖然他內心抗拒去“弄清楚”），他必須更加謹慎，不能流露出任何懷疑，也不能接受任何可能帶有目的的“關懷”。
於是，他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騰的情緒，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疏離而恭敬的表情，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謝謝陳總關心。我沒事，可能就是最近睡得有點晚。我媽身體也挺好的，勞您費心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客氣而疏遠，直接將陳美玲的關心擋了回去，劃清了一條清晰的界限。
陳美玲愣住了。
她預想過他可能會說“有點累，但沒關係”，或者“謝謝關心，我會注意”，甚至可能坦誠相告一些煩惱。但她唯獨沒料到，會是這種近乎拒絕的、冷冰冰的反應。
那聲“謝謝陳總關心”裡，聽不出絲毫的感激，反而像是一種刻意的迴避。那句“我沒事”，更像是在強行掩飾甚麼。
他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戒備和疏離，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一種微妙的受傷感，混雜著巨大的困惑，瞬間湧上陳美玲的心頭。
她做錯了甚麼嗎？是因為那晚她冒失的問話，讓他感到厭煩，所以現在連正常的關心都讓他覺得多餘了嗎？還是他真的遇到了甚麼難以啟齒的麻煩，卻不願意告訴她這個上司？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讓她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們之間，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生分了？
“……沒事就好。”陳美玲勉強維持著鎮定，點了點頭，聲音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消失殆盡，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清冷，“那合同你儘快核對吧，有問題及時溝通。”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銷售區，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
看著陳美玲離開的背影，趙志強心裡也並不好受。他知道自己的反應可能傷到了她。他並不想這樣，可是在內心的疑雲沒有散去之前，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坦然接受她的好意。他害怕那好意的背後，隱藏著他無法承受的真相。
陳美玲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輕輕嘆了口氣。窗外陽光正好，她卻覺得心裡有些發涼。趙志強那冷漠疏離的態度，比那晚的尷尬更讓她感到難受。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該對他產生任何工作之外的情愫，或許保持純粹的上下級關係，對彼此才是最好的選擇。
而趙志強，則對著那份合同草案，半天沒有翻動一頁。陳美玲剛才那錯愕和略帶受傷的眼神，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厭惡極了現在這種狀態，厭惡李哲遠，更厭惡自己內心滋生出的、不受控制的猜疑。
一次原本善意的關懷，因為一顆惡毒種子的存在，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傷害和更深的隔閡。信任的裂縫，在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正悄然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