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趙志強盡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試圖用忙碌麻痺那晚之後變得異常敏感的神經。他與陳美玲之間那種刻意的迴避和尷尬,似乎也漸漸形成了一種新的、脆弱的平衡,至少表面上不再那麼明顯。
這天中午,為了避開公司食堂可能遇到的同事,趙志強習慣性地繞到公司後面一條小街的一家麵館吃午飯。這家店店面不大,但味道地道,價格實惠,他來過幾次。
他點了一碗牛肉麵,找了個靠牆的角落位置坐下,一邊等面,一邊拿出手機翻閱行業資訊。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舊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面剛端上來,他拿起筷子準備開動時,一個略帶誇張、讓他極其厭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喲!這不是志強嗎?這麼巧,你也來這兒吃飯?”
趙志強動作一僵,抬起頭,只見李哲遠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臉上堆著假笑,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那姿態,彷彿兩人是多年不見的老友。
趙志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胃裡一陣翻湧,剛有的那點食慾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可不相信這是甚麼巧合。這條街離他的公司和住處都不近,李哲遠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這裡?
“有事?”趙志強放下筷子,聲音冰冷,連客套的寒暄都懶得給。他對李哲遠的憎惡深入骨髓,這個毀了他婚姻、差點毀了他人生的男人,多看一眼都讓他覺得噁心。
李哲遠彷彿沒看到他的冷臉,自顧自地招手也叫了一碗麵,然後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臉上換上一副看似推心置腹的表情:“志強,你看你,還是這麼大火氣。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怎麼說我們也算是……舊相識嘛。”
趙志強冷哼一聲,懶得接話,只想趕緊吃完走人。
李哲遠卻不依不饒,繼續用那種故作神秘的語氣說道:“聽說你最近混得不錯啊,進了誠信商貿,還當了主管?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探究,“跟著陳美玲幹,感覺怎麼樣?”
趙志強心中一凜,警惕起來。李哲遠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他提到陳美玲的語氣也讓他非常不舒服。他繃著臉,依舊不答話,只是冷冷地看著李哲遠,想看他又要耍甚麼花樣。
李哲遠見他不接茬,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更加詭異,帶著一種分享秘密似的口吻:“志強,咱們好歹相識一場,有些話,我琢磨著還是得提醒你一下。”
他往前又湊了湊,幾乎要貼到趙志強耳邊,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像毒蛇吐信:
“你現在跟著的那個陳美玲……聽說她那個女人,可不簡單啊。”
趙志強眉頭緊皺,強忍著把他推開的衝動。
李哲遠觀察著他的神色,陰險地笑了笑,丟擲了蓄謀已久的毒箭:“外面都在傳,她爸媽十年前那場車禍……死得有點蹊蹺。你說,怎麼就那麼巧?兩口子一起沒了,留下那麼大一個公司,她一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怎麼就順順當當地接手了?這裡頭……呵呵,水可深著呢。”
他頓了頓,看著趙志強驟然變化的臉色,滿意地添上最後一把火:“哥是怕你太實在,被人賣了還樂呵呵地幫人數錢。你啊,長點心眼,別光看表面,小心點沒壞處。”
說完這些,李哲遠根本不給趙志強任何消化和反駁的時間,像是完成了任務一般,迅速站起身,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假笑:“哎呀,我忽然想起來還有點急事,面就不吃了。你先慢用,咱們改天再聊啊!”
話音未落,他已經像泥鰍一樣溜出了麵館,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閃電,從出現到離開,不過幾分鐘。
趙志強僵在原地,手裡還握著冰冷的筷子,面前的牛肉麵早已失去了熱氣,凝出一層油花。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耳邊反覆迴響著李哲遠那些陰惻惻的話。
“車禍蹊蹺……”
“小姑娘順利接手公司……”
“水可深著呢……”
“小心點……”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扎進他的心裡。
他第一反應是憤怒,是絕不相信!李哲遠是甚麼東西?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他的話怎麼能信?這分明是惡意的誹謗和挑撥!
陳美玲是甚麼樣的人,他這段時間看得清清楚楚。她冷靜、能幹、善良,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她和外公的感情那麼好,家庭氛圍那麼溫馨……怎麼可能和甚麼“蹊蹺的車禍”扯上關係?
可是……那場車禍……父母雙亡……年輕繼承公司……這些畢竟是事實。
而且,李哲遠為甚麼要憑空編造這種謠言?對他有甚麼好處?難道僅僅是為了讓自己不好過?
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理智告訴他,這絕對是李哲遠的陰謀,一個字都不能信。但內心深處,一個微小的、陰暗的角落,卻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絲疑慮的萌芽。
萬一……萬一那些傳聞,有那麼一點點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不能這麼想!這是對陳美玲的侮辱!也是對他自己判斷力的否定!
可是,懷疑的種子一旦被種下,就像擁有了生命,悄無聲息地開始紮根。
他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結賬後匆匆離開了麵館。午後的陽光明媚,他卻感覺渾身發冷。李哲遠那張陰險的臉和那些惡毒的話語,如同鬼魅般縈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原本就因為那晚的尷尬而變得微妙的心情,此刻又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他對陳美玲的信任雖然沒有動搖,但一種不安的、想要探究卻又害怕知道真相的矛盾情緒,開始在他心底蔓延。
這條惡毒的謠言,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澈的水杯,雖然尚未擴散開來,卻已經預示著,平靜的日子,即將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