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趙志強的聲音雖然極力掩飾，但那份深藏的疲憊和幾乎要壓垮他的焦慮，還是透過電波，清晰地傳到了孫佳明的耳中。作為多年好友，孫佳明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有空！當然有空！你在哪？我馬上過來！”孫佳明沒有絲毫猶豫，問清了趙志強所在的旅館地址和房間號，立刻放下手頭的事情，驅車趕了過來。
當他按照地址找到那條嘈雜破舊的小巷，踩著坑窪不平的路面走上那家名為“悅來”的旅店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時，眉頭越皺越緊。樓道里昏暗汙濁，空氣混濁，各種噪音不絕於耳。他很難想象，趙志強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敲開306的房門，看到那個狹小、簡陋、散發著黴味的房間，以及好友臉上那難以掩飾的落魄和憔悴時，孫佳明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強子，你…你就住這兒？”孫佳明跨進房間，環視四周，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心疼。他知道趙志強離婚後處境艱難，但沒想到會艱難到這個地步。這環境比他當年剛創業時租的辦公室隔間還要差。
趙志強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拉了拉身上那件舊夾克的衣角，試圖讓開一點空間讓好友進來，但這狹小的房間連轉身都困難。“暫時落腳，便宜…方便去醫院照顧我媽。”他語氣盡量輕鬆，但那笑容裡的苦澀卻怎麼也藏不住。
孫佳明沒再多問，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他拖過那把唯一的破塑膠椅坐下，趙志強則坐在床沿。逼仄的空間讓兩個大男人顯得有些侷促。
“找工作…不太順利？”孫佳明看著桌上開啟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規劃和預算，還有手機螢幕上停留的招聘網站頁面，直接切入了主題。
趙志強嘆了口氣，不再強撐，揉了揉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將這幾天投簡歷石沉大海、面試碰壁的經歷簡單說了一下，語氣低沉而無奈：“……可能是我太心急了，也可能是…王家在圈裡打了招呼。總之，不太理想。”
他甚至苦笑著自嘲了一句：“沒想到我趙志強，離開了王家，連份混口飯吃的工作都這麼難找。”
看著好友這副消沉的模樣，聽著他話語裡的無力感，孫佳明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猛地一拍趙志強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強子！你給我打起精神來！別TM說這種喪氣話！”
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在這小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彷彿要驅散所有的陰霾。
“你是甚麼人我還不知道嗎？能力強，肯吃苦，做事踏實認真！在宏達那三年，要不是王家壓著，你早就該升上去了！是，現在是遇到點困難，王家那幫孫子可能是在背後使了絆子，但那又怎麼樣？”
孫佳明目光灼灼地盯著趙志強，語氣充滿了信任和鼓勵：“是金子總會發光！他們能擋你一時，還能擋你一世不成？別灰心！工作慢慢找，肯定有機會！天無絕人之路，我就不信了，離了他王家，咱們還能餓死？”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錢的事你更不用擔心！兄弟我雖然現在律所剛起步，也沒啥大錢，但飯總是能管起的！你媽那邊的藥費要是有壓力，千萬別硬扛，隨時跟我說！多了沒有，三五萬我還能想想辦法週轉！咱們是兄弟，別跟我見外！”
這一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像是一股暖流，猛地衝破了趙志強心中那層冰冷的壁壘和厚厚的絕望。雪中送炭的情誼，遠比錦上添花來得珍貴千萬倍。
趙志強抬起頭，看著孫佳明那真誠而急切的臉龐，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喉嚨哽咽著，千言萬語堵在心口，最終只化作重重地一點頭：“佳明…謝了！”
這一聲“謝”，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
孫佳明見他情緒好轉，也鬆了口氣，咧嘴笑了笑：“謝個屁！跟我還客氣啥！”
但他不僅僅是口頭鼓勵，說完立刻拿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光說不練假把式。我幫你問問看，我認識的人雖然不多，但三教九流的也都有點。做建材的張總？不行，他跟王福貴好像有合作…搞物流的李老闆？他們那好像需要開拓市場的…還有我以前一個客戶，弄醫療器械的，不知道他們銷售團隊還缺不缺人…”
他一個個名字看過去，一邊篩選一邊嘀咕，然後開始打電話。
“喂？李總嗎？我佳明啊…哎哎，挺好挺好…向您打聽個事兒，您公司那邊銷售崗還缺人不？我有個特別鐵的兄弟，以前在宏達做銷售經理的，能力絕對這個！”他翹起大拇指，“人品更沒話說！現在想換個環境…對對，您幫忙留意一下？哎喲，那太謝謝您了！改天請您吃飯！”
“王姐，是我，孫佳明。您那邊醫療器械最近賣得火啊…想跟您打聽下，您們銷售團隊還擴編嗎？我有個兄弟…”
他一連打了四五個電話，語氣熱絡又不失分寸，極力地為趙志強推薦。雖然得到的回覆大多是“暫時沒有編制”、“最近行情不好”、“有訊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之類的推脫之詞，但孫佳明沒有絲毫氣餒，依舊熱情地感謝對方，請對方多多留意。
趙志強在一旁聽著，看著好友為了自己的事情如此盡心盡力，甚至不惜動用可能並不深厚的人情關係，心中那股冰冷的絕望感漸漸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燙的感動和重新燃起的鬥志。
是啊，他並不是一無所有。他還有這樣的兄弟，還有願意拉他一把的人。他還有甚麼理由消沉下去？
孫佳明打完一圈電話，有些抱歉地看向趙志強：“強子，暫時好像都沒甚麼合適的空缺。這幫老油子，估計也是怕惹麻煩。不過你別急，我再想想別的路子，律所平時接觸的客戶多，我幫你多問問！”
“佳明，夠了，真的夠了。”趙志強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力量，“謝謝你！有你這幾句話，有你這份心，比甚麼都強！”
他站起身，雖然房間依舊狹小破敗，但他的背脊卻挺直了，眼神裡的迷茫和低落一掃而空，重新閃爍起堅韌的光芒。
“工作我會繼續找，海投不行我就一家家上門去問！我就不信，這麼大一個城市，還沒有我趙志強的立足之地！”
孫佳明看著好友重新振作起來的樣子，欣慰地笑了：“這就對了！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打不死的趙志強嘛！走！別在這破地方待著了，看著就憋屈！兄弟我請你下館子，吃頓好的，補充點能量再戰江湖！”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起趙志強，朝門外走去。
雖然工作還沒有著落，前路依然艱難，但趙志強的心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和孤獨。好友的鼎力支援和那份雪中送炭的溫暖情誼，像黑暗中的一盞燈，或許不夠明亮，卻足以照亮他繼續前行的腳步，給了他咬牙堅持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戰鬥，還遠未結束。但他已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