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陪護椅的夜晚並不好過,但比起王家那柔軟的席夢思,趙志強卻覺得這裡更讓他心安。第二天一早,他仔細叮囑母親好好休息,又去護士站確認了今天的治療安排,這才離開醫院。
他需要去宏達建材,辦理最後的離職手續。那十萬塊的補償金,需要他正式離職後才能到賬。
再次踏入宏達建材的辦公樓,感覺已經截然不同。曾經,這裡是他的職場,是他努力奮鬥、試圖證明自己價值的地方,儘管頭頂始終籠罩著王家的陰影。而現在,這裡只是一個需要儘快辦理手續、然後徹底告別的地方。
前臺小姐看到他,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假裝忙碌,顯然早已聽到了風聲。一路走向人事部的路上,遇到的同事反應各異。有的投來同情的一瞥,迅速移開目光;有的則毫不掩飾好奇,上下打量著他,竊竊私語;更多的是疏遠和迴避,彷彿他是甚麼瘟疫,生怕和他扯上關係,被王家遷怒。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趙志強面色平靜,對所有的目光都視而不見,徑直走向人事部。
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人事主管顯然早已接到王福貴的指示,沒有任何刁難,甚至沒有多餘的問話,只是公式化地讓他填寫表格,交接工牌,結算最後的工資(少得可憐),然後在離職證明上蓋章。
“趙經理…哦不,趙先生,手續都辦好了。補償金財務會盡快打到您卡上。”人事主管語氣客氣而疏離,將一疊檔案遞給他。
趙志強接過檔案,淡淡地點了下頭:“謝謝。”
他轉身準備離開,卻在門口差點撞上一人。抬頭一看,是王博文。
王博文穿著一身名牌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雙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得意的笑容,顯然是在這裡故意等他。
“喲,這不是我們曾經的趙大經理嗎?這就辦完手續滾蛋了?”王博文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工位豎著耳朵偷聽的員工們聽見。
趙志強腳步頓住,冷冷地看著他,沒說話。
王博文見他不接茬,更加來勁,假惺惺地嘆了口氣,搖著頭:“我說妹夫啊,哦,再不是妹夫了,你和雨婷已經離婚了,我說你,何必呢?好好在我爸公司幹著不好嗎?非要鬧到這一步。現在工作沒了,家也沒了,多可惜啊。要不…我去跟我爸求求情,讓你再回來?掃廁所的位置應該還空著,哈哈!”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充滿了惡意的快感。
趙志強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心中一片冰冷,卻沒有絲毫動怒。他甚至覺得有些可笑。跟這種人計較,毫無意義。
他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讓開。”
王博文被他這冷淡的反應噎了一下,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無趣。他撇撇嘴,側身讓開一條縫,嘴上卻不饒人:“哼,滾吧!喪家之犬還挺橫!離了我們王家,我看你能混出個甚麼名堂!”
趙志強沒有再看他一眼,拿著那薄薄的幾張紙,挺直脊背,從王博文讓開的縫隙中走了過去,腳步沉穩,沒有絲毫慌亂和遲疑,徑直走向電梯口,離開了這個他工作了三年、最終卻以如此方式告別的地方。
走出宏達建材的大門,陽光刺眼。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氣派的辦公樓,心中沒有留戀,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銀行卡餘額。
王家的效率很高,十萬補償金已經到賬。以及之前孫佳明湊給他救急、母親手術後又還回來的一部分,所有加起來,賬戶裡一共有十一萬三千多元。
聽起來似乎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但他心裡飛快地計算著。母親接下來至少還需要兩三個月的住院康復治療和藥物治療,這是一筆持續且不小的開銷,根據之前的費用估算,至少需要準備四五萬。出院後,還需要租房子,押一付三就是一筆錢,再加上日常開銷、母親的營養品……
十一萬多,就像一座看似不小、卻在不斷融化的冰山,根本經不起消耗。可能支撐不了幾個月,就會見底。
而他現在,沒有了工作,沒有了收入來源。
巨大的經濟壓力,如同實質般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比王博文的嘲諷更讓人窒息。離婚帶來的短暫解脫感,迅速被現實生存的焦慮所取代。
他不能再住在醫院陪護了,需要儘快找到一個便宜的落腳點,然後必須立刻、馬上開始尋找新的工作。每一分錢,都必須精打細算。
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看著周圍行色匆匆、為生活奔波的人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活的重壓和身為一個男人、一個兒子必須扛起的責任。
前路迷茫,但他沒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放回口袋,握緊了拳頭。眼神雖然凝重,卻沒有絕望。
工作,可以再找。房子,可以再租。只要肯努力,只要不放棄,總能活下去。
他邁開腳步,朝著醫院的方向走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頓好母親,然後,開始投簡歷,尋找一切可能的工作機會。
挑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