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達建材的會議室裡，空氣彷彿凍結成了冰塊。孫佳明那句“透過法律途徑”的最後通牒，像一把利劍懸在半空，讓王福貴臉色鐵青，卻又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撕破臉。
他死死瞪著對面並排坐著的兩人，尤其是趙志強那張看似平靜卻異常堅定的臉，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炸開。五萬塊他都覺得是便宜了這小子，現在居然還敢討價還價？還要鬧上法庭？
但孫佳明的話句句在理，字字戳心。王福貴是商人，最懂得權衡利弊。如果真的對簿公堂，王雨婷的醜事被抖落出來，成為公眾記錄，那代價遠不是十萬二十萬能夠彌補的。王家的臉面，公司的聲譽，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可讓他就這麼痛快地答應給對方一大筆錢，他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就在他騎虎難下，進退維谷，準備強行用更強硬的態度壓服對方時，放在桌面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震動聲打破了死寂。
來電顯示——【老爺子】。
王福貴的心猛地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看了一眼對面的兩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恭敬和忐忑：“爸？”
電話那頭，王長髮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安靜的會議室裡甚至能隱約聽到一點回音：“談判進行得怎麼樣了？”
王福貴心裡暗罵一聲，老爺子這電話來得真是時候！他硬著頭皮，含糊地應道：“正在談…還在溝通…”
“溝通？”王長髮的語氣明顯帶著不滿和一絲嘲諷，“我聽說，你打算用五萬塊錢，就把志強打發了？還想讓他自願辭職，背下所有黑鍋？”
王福貴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汗。老爺子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趙志強那邊……他猛地看向孫佳明，只見對方神色平靜，彷彿早有預料。他瞬間明白了，這肯定是趙志強或者這個律師透過甚麼途徑又向老爺子遞了話！
“爸，不是…您聽我解釋…”王福貴試圖辯解，聲音有些發虛，“五萬塊不少了，他一個農村來的，三年能攢下幾個錢？我這也是…”
“閉嘴！”王長髮在電話那頭一聲低喝，打斷了兒子的狡辯，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王福貴！我昨天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都當成耳旁風了是不是？王家的臉面不是這麼省的！虧你還是個做生意的，這點道理都不懂？五萬塊？你打發要飯的呢？於情，志強這三年在你公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於理，是雨婷犯了天大的錯，他是受害者！你拿出五萬塊，是想讓所有人以後戳著我們王家的脊樑骨，罵我們刻薄寡恩、欺負孤兒寡母嗎？！”
老爺子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迴盪在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王福貴臉上。他拿著手機，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羞憤、卻又不敢反駁。
趙志強垂著眼瞼，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王長髮再次主持公道的感激，也有一種深深的悲哀——原來在這王家，最終能講點道理的，反而是這位早已不管事的老人。
孫佳明則微微挑眉，心中有了底。看來這位王老爺子，才是最終能拍板的人。
電話那頭，王長髮喘了口氣，語氣不容置疑地下了最後通牒：“我告訴你，這件事必須處理得乾乾淨淨，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更不能寒了人心！補償金，必須合理！具體多少，你們自己談！但我把話放在這裡，要是再讓我知道你搞那些不上臺面的小動作，試圖虧待志強，別怪我親自過來處理！”
啪嗒。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忙音從聽筒裡傳來。
王福貴舉著手機，僵在原地，臉色難看至極。父親的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如果再堅持五萬塊，恐怕下次就不是打電話，而是直接拄著柺杖打到公司裡來了！
他緩緩放下手機，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底氣。他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的倨傲和憤怒已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不甘和憋屈，還有一種被迫妥協的疲憊。
他目光復雜地看向趙志強，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十萬。”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一次性補償你十萬塊。這是最終條件。辭職信還是要寫，對外口徑必須是感情破裂。並且，你必須簽下嚴格的保密協議，永遠不得以任何形式提及雨婷和公章事件的任何細節！”
十萬。比剛才翻了一倍。
孫佳明看向趙志強，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作為律師，他知道如果堅持訴訟，或許能爭取到更多，但那意味著漫長的週期、更高的成本和無法預料的風險，尤其是對方是王福貴這種地頭蛇，過程中會使多少絆子誰也說不準。而且王老爺子的態度明確是希望私下解決，真鬧僵了，老爺子可能也不會再支援。
趙志強接收到了孫佳明的眼神。他垂下目光，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的手。
十萬。
這筆錢，無法彌補他三年失去的尊嚴，無法抵消他所受的屈辱，甚至可能都不夠覆蓋母親未來一兩年的康復費用。
但是，他真的太累了。他厭倦了和無恥的人糾纏，厭倦了在算計和冷眼中掙扎。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泥潭，離開王家的一切，帶著母親，去開始新的生活。哪怕新生活一開始會無比艱難。
繼續耗下去，和王福貴這種人鬥，除了浪費時間和精力，甚至可能招來更惡毒的報復，得不償失。王老爺子雖然主持公道，但畢竟年紀大了，不可能永遠護著他。
這筆錢，是買路錢，也是屈辱的補償，更是他開啟新生活的、微不足道卻必不可少的啟動資金。
他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神裡已經是一片平靜的絕望和決絕。他看向孫佳明，微微點了點頭。
孫佳明心中瞭然，暗歎一聲，轉向王福貴，語氣正式：“既然王總最終表現出誠意，我的當事人願意接受這個條件。十萬補償金，一次性支付。我的當事人自願辭職，並簽署保密協議。請準備正式協議吧。”
王福貴冷哼一聲，像是懶得再跟他們多說一個字，直接按了內線電話，冷聲吩咐秘書：“準備一份離婚補償協議和保密協議，條款按我之前交代的擬，補償金額改為十萬。馬上送進來！”
很快，秘書拿著兩份列印好的檔案走了進來，放在桌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白紙黑字，條款冰冷。
趙志強拿起筆，在孫佳明的指導下，快速瀏覽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保密協議條款極其嚴苛，違約後果嚴重。補償協議上，那“人民幣壹拾萬元整”的數字，顯得格外刺眼。
他沒有再猶豫，在指定的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聲音，像是終結了一段充滿欺騙與屈辱的過去。
也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暫時鎖住了所有的真相和委屈。
十萬塊。買斷了他三年的婚姻，三年的付出，以及所有的尊嚴和幻想。
從此，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