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在趙志強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客廳裡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氣。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不是憤怒而是極度荒謬帶來的生理性不適。王雨婷那套顛倒黑白的說辭像魔音繞耳,他需要絕對的冷靜來處理這堆爛攤子。
他拿出手機,沒有任何猶豫,撥通了王福貴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王福貴略帶疲憊和不耐煩的聲音,背景音裡還有細微的電視新聞聲:“喂,志強?甚麼事?公司那邊又有甚麼情況?” 顯然,他還在為高利貸上門的事煩心,以為趙志強是去彙報進展的。
趙志強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刻板,他沒有稱呼“爸”,直接開口:“王總,麻煩您現在務必來家裡一趟。關於公章的事情,有結果了。”
王福貴聽出他語氣不對,愣了一下,隨即警覺起來:“找到原因了?怎麼回事?是誰幹的?”
“您來了就知道。電話裡說不方便。”趙志強說完,直接掛了電話。他不再需要像過去那樣對王福貴畢恭畢敬、唯唯諾諾。
放下電話,他走到書桌旁,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點了一支菸。他已經很久沒抽菸了,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一絲詭異的平靜。他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大約半小時後,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和王福貴的聲音:“志強!開門!到底怎麼回事?”
趙志強掐滅煙,走過去開啟書房門。王福貴皺著眉站在門口,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身後,王雨婷也從客廳走了過來,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躲閃,帶著明顯的心虛和害怕。
“到底怎麼回事?公章找到沒有?誰拿的?”王福貴一邊不耐煩地問,一邊走進書房,視線掃過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趙志強和門口明顯不對勁的女兒。
趙志強沒有看王雨婷,目光直接對上王福貴,聲音清晰而冷靜:“公章沒丟。是被雨婷偷拿去,給李哲遠的遠達服裝貿易公司做了五百萬元的借款擔保。”
“甚麼?!”王福貴像是被雷劈中,猛地瞪大眼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書桌邊緣。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死死盯住王雨婷,“他說的…是真的?!你…你竟然敢偷公章?!你去給那個李哲遠擔保?!五百萬元?!”
王雨婷被父親吃人般的目光嚇得一哆嗦,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帶著哭腔試圖辯解:“爸…不是我…我…我是被哲遠騙了!他說他只是週轉一下,很快就能還上…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她語無倫次,試圖重複那套被騙的說辭,但在盛怒的父親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你不知道?!你腦子被狗吃了嗎?!”王福貴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王雨婷,額頭上青筋暴起,“那是公章!是能隨便拿著玩的東西嗎?!五百萬元!那是高利貸!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公司差點被你毀了!王家差點被你毀了!你這個…這個敗家女!”
他氣得幾乎喘不上氣,捂著胸口,臉色發青。他是真的沒想到,闖下這滔天大禍的,竟然是自己一直嬌慣縱容的寶貝女兒!
趙志強冷眼看著這場父女之間的風暴,適時地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對方持有蓋了公章的擔保合同,法律上,宏達建材負有連帶清償責任。現在李哲遠跑路,債務已經轉移到公司頭上。”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再次捅在王福貴的心口上。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不是“差點”,而是公司已經實實在在地被拖下了水!他王家奮鬥半生的基業,因為他女兒的愚蠢,可能就要蒙受巨大的損失,甚至聲譽掃地!
巨大的憤怒和失望過後,一種商人的本能和極度利己的算計迅速佔據了王福貴的頭腦。他喘著粗氣,目光從哭哭啼啼、不成器的女兒身上,移到一旁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趙志強身上。
怒火還在燃燒,但已經變了味道。不再是單純的氣女兒愚蠢,更摻雜瞭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全家族顏面和公司利益的盤算。
追究王雨婷的責任?把她推出去?告訴債主、告訴法院、告訴所有人,是他王福貴的女兒偷了公章惹下大禍?
那王家的臉面往哪裡放?他王福貴教女無方,會成為整個行業的笑柄!宏達建材的聲譽也會遭受重創,以後誰還敢放心跟他們合作?
而且,就算把王雨婷推出去,這筆鉅債就能免了嗎?恐怕很難,公司管理不善導致公章被盜用,責任依然難逃。
但是…如果…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王福貴的心底。
如果…如果把責任推給趙志強呢?
他是銷售部經理,公章本來就是他保管的。說他監管不力,疏忽職守,才導致公章被“不明人士”盜用(甚至可以暗示是他自己搞的鬼,只是沒證據),現在公司追究他的責任,讓他來背這個黑鍋…
這樣一來,王雨婷就摘乾淨了。王家的臉面保住了。公司的損失…或許可以藉著追究趙志強責任的名義,向他索賠,甚至逼他吐出點甚麼(雖然知道他沒甚麼油水),至少能對外有個交代。
更重要的是,可以藉此機會,徹底把這個他早就看不順眼、如今更是連表面和諧都懶得維持的女婿踢出王家,踢出公司!一了百了!
王福貴的眼神變幻不定,憤怒漸漸被一種冰冷的算計所取代。他看了看哭得梨花帶雨、不成器的女兒,又看了看站在那裡、彷彿事不關己的趙志強。
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犧牲一個毫無背景、毫無價值、甚至即將被拋棄的女婿,來保全親生女兒和家族顏面,這筆賬,對王福貴來說,簡直不需要猶豫。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的怒火似乎消減了一些,但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冷硬,目光銳利地射向趙志強:
“志強,”他緩緩說道,重新恢復了岳父和上司的派頭,“公章,確實一直是由你保管的,沒錯吧?”
這句話問得極其險惡,已然定下了推諉責任的基調。
風暴的中心,悄然轉移。
趙志強迎上王福貴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徹骨。他聽懂了這話裡的潛臺詞。
果然,還是要走到這一步。
他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靜靜地等待著王福貴接下來的“表演”。他知道,真正的談判,或者說,最後的決裂,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