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那張佈滿猙獰刺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緩緩解下身後那個由藤條編織、歷經歲月侵蝕而顯得油光發亮的揹簍。
那揹簍裡,裝滿了五顏六色、形態各異的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神秘而危險的氣息。
“小子,看好了。”
他沙啞的聲音,如同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緊接著,他猛地一抖揹簍!
“呼——!”
上百種奇形怪狀、色澤斑斕的植物根莖花葉,如同被驚擾的蜂群,呼嘯著沖天而起,又在下一刻,如同一場詭異的綠色暴雨,簌簌落下。
一時間,陳凡面前的空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有的帶著尖銳的倒刺,有的散發著甜膩的異香,有的則滲出詭異的粘液。
它們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無從下手的植物墳場。
一股濃烈到極致的、由上百種不同氣味混合而成的複雜氣息,瞬間爆炸開來,猛地衝入眾人的鼻腔。
那氣味,有的辛辣如刀,有的腥臭如魚,有的芬芳如蜜,它們相互衝突、相互侵蝕,彷彿一場無形的戰爭,光是聞著,就讓人頭暈目眩,心智恍惚。
站在陳凡身後的兩名護衛,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但面對這聞所未聞的陣仗,只覺得一陣陣的噁心和眩暈,幾乎要站立不穩。
陳虎的眉頭也緊緊皺起,他不得不運起真氣,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才能勉強抵禦那股氣味的侵襲。
這已經不是考驗,而是折磨!
“一炷香之內,”阿骨打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審判,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從中,找出‘天皇草’、‘萬斤木’和‘龍瑞鐵’。”
他說出那三個名字時,語氣中帶著一種奇特的莊重,彷彿那不是三株草藥,而是三件擁有靈魂的神物。
陳凡的目光,掃過地上的那片“植物墳場”,心中也不禁暗自凜然。
這太難了。
何止是難,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上百種藥材,鋪滿一地,許多還被壓在下面,需要一一翻找,一炷香的時間,連看完一遍都極為勉強。
陳凡的“神瞳”即便不開啟,也能看出,這裡面的許多植物,長得驚人地相似。
有一種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至少有七八種,它們的花瓣形狀、葉子大小,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可能只是花莖上多了一個微不可見的絨毛,或是根鬚的顏色深了一分。
這需要的,是何等恐怖的眼力和經驗?
更陰險的是,這裡面充滿了陷阱。
陳凡看到,一株劇毒的“烏頭”,旁邊就放著一株外形酷似、卻能解蛇毒的“甘草”;一種能讓人肌肉麻痺的“見血愁”,混在了一堆普通的清熱草藥裡。
若是普通人來選,別說找出目標,光是翻找,就可能中毒,或是被帶刺的植物劃傷,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這根本不是在考驗眼力,而是在考驗一個人的知識、經驗、定力,甚至……是運氣!
阿骨打這是在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告訴他們:迷霧谷,不歡迎任何沒有資格的闖入者。
失敗的下場,就是成為這片土地的養料。
“凡子……”陳虎低聲開口,聲音裡充滿了擔憂。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如果阿骨打要強行發難,他就算拼著受傷,也要為陳凡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陳凡卻對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緊張和為難,反而,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自信的微笑。
在陳虎和兩名護衛震驚的目光中,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神瞳”,瞬間開啟!
“嗡——!”
當陳凡再次“看”向這個世界時,一切都變了。
那股令人作嘔的混雜氣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種形態各異、色彩斑斕的“氣”。
在他的視野裡,那些落下的藥材,不再是死物。每一株,都散發著一個獨特的、代表著其藥性靈氣的光暈。
有的光暈,熾熱如火,如同燃燒的太陽,那是大熱之物。
有的光暈,陰冷如冰,散發著徹骨的寒意,那是大寒之物。
有的光暈,溫和如土,厚重而沉穩,那是滋補之物。
有的光暈,銳利如金,帶著一往無前的鋒芒,那是破瘀之物。
他甚至能“看”到每一味藥材內部,那如同星河般流轉的、最精純的能量!
“天皇草,其性至陽至剛,靈氣如赤龍盤踞,霸道絕倫!”
“萬斤木,其性至重至穩,靈氣如大地龍脈,厚重如山!”
“龍瑞鐵,其性至奇至堅,靈氣如星辰碎片,堅不可摧!”
三種藥材的形態、氣味、能量特徵,瞬間在他的腦海中,形成了無比清晰、無可辯駁的立體影象。
他甚至不需要低頭去看,只是伸出手指,在那些藥材落下的瞬間,精準地,拈起了三株。
一株,是看似平平無奇、卻散發著淡淡金光的藤蔓。
一株,是顏色深黑、質地沉重如鐵的木屑。
一株,是形態扭曲、卻閃爍著點點銀光的金屬狀根莖。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猶豫。
彷彿他不是在從上百種藥材中尋找,而只是在自家的藥櫃裡,隨手取出三味早已擺放好的草藥。
整個過程,從阿骨打撒出藥材,到陳凡拈起那三株,不過短短數息。
那根作為計時用的香,甚至才剛剛燃起不到十分之一。
阿骨打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動容之色。
他死死地盯著陳凡,彷彿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在搞甚麼鬼。
陳凡將那三株藥材,小心翼翼地,託在掌心,遞到阿骨打面前。
他的聲音,平靜而淡然。
“前輩,可是這三味?”
阿骨打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高深莫測的姿態,一步搶上,一把從陳凡手中,奪過了那三株藥材。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拿起那株散發著金光的藤蔓,放在鼻尖下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放在舌尖品味。
他的眼神,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駭然。
“沒錯……沒錯!是天皇草!真的是天皇草!”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激動。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陳凡,聲音嘶啞地問道:“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他指著那株天皇草,對陳凡吼道:“你知道它和‘紫花地丁’長得有多像嗎?除了靈氣上有微不可察的差異,外表上,連最老的藥農都分不出來!我這一百多味藥裡,放了十七株紫花地丁,就是為了混淆視聽!你……你怎麼可能一眼就認出來?!”
這已經不是考驗眼力了,這是神蹟!
是隻有傳說中的神農,才能擁有的、洞察萬物本源的能力!
陳凡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阿骨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看著陳凡的眼神,已經徹底變得複雜。
他知道,他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外鄉人。
他的身上,隱藏著連他都無法理解的、恐怖的秘密。
“哼。”阿骨打冷哼一聲,試圖找回自己的威嚴,“算你運氣好。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第一關!”
他舉起手中的蛇頭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