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的“苦肉計”,確實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他每天都用最卑微的姿態,最沉痛的表情,去寫、去唸他的思想彙報。
有時候,他會聲淚俱下,控訴自己的罪行。
有時候,他會跪地磕頭,祈求組織的原諒。
有時候,他甚至會當眾抽自己的耳光,
用最極端的方式來“懲罰”自己。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笑話。
一開始,工人們還把他當猴耍,每天都圍在鍋爐房門口看熱鬧。
但時間長了,大家也就膩了。
一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八級工,一個德高望重的一大爺,
現在每天像個小丑一樣,用盡各種方式作踐自己。
看久了,大家也覺得沒意思,甚至有些於心不忍。
漸漸地,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少。
輿論的風向,也開始慢慢轉變。
“哎,差不多得了。
再怎麼說也是個老師傅,天天這麼折磨人家,也太不人道了。”
“就是啊,我看他也是真心悔過了。
你看他那樣子,都快被逼瘋了。”
“還不是那個劉海中,小人得志,拿著雞毛當令箭,非要把人往死裡整!”
這些話或多或少地,也傳到了劉海中和李懷德的耳朵裡。
劉海中氣得牙癢癢。
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戲臺上的黑臉奸臣,
而易中海,則成了那個被冤枉的白臉忠臣。
他明明是奉命行事,怎麼到頭來,裡外不是人了?
他去找李懷德訴苦,李懷德也覺得有些頭疼。
他本意是想敲打敲打易中海,讓他徹底沒了翻身的念想。
可沒想到,易中海這麼豁得出去,直接躺平任踩,
用“不要臉”的方式,化解了所有的羞辱,還博取了不少同情。
再這麼搞下去,對他這個廠長的名聲,也不太好。
“行了,那個思想彙報,以後就不用當眾唸了。”
李懷德不耐煩地對劉海中擺了擺手,
“讓他每天寫一份交上來就行了。
你呢,也別天天盯著他了,讓他幹好鍋爐房的活兒就行。”
“廠長,那怎麼行?這不等於放過他了嗎?”劉海中急了。
“放過他?”李懷德冷笑一聲,
“他揹著一萬多塊的債,
每個月就剩下二十塊錢生活費,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你還想怎麼樣?非要逼死他,你才甘心?”
劉海中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悻悻地退了出來。
這個訊息,對易中海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勝利。
他終於不用再每天當眾表演,像個小丑一樣作賤自己了。
他贏了。
靠著捨棄自己所有的臉面和尊嚴,他贏得了這場“誅心之戰”的勝利。
可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當他一個人待在黑暗的鍋爐房裡時,
那些白天被他刻意壓抑的屈辱、憤怒、怨毒,就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風光。
在四合院,他是說一不二的一大爺,是所有人都敬重的道德標兵。
在軋鋼廠,他是技術精湛的八級工,是所有年輕工人都仰望的老師傅。
可現在呢?
他成了全院、全廠的笑話。
一個揹著鉅額債務,在鍋爐房苟延殘喘的廢人。
這種巨大的落差,像一把鈍刀,日日夜夜地凌遲著他的心。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陰鬱。
白天,他就是一具麻木的行屍走肉,機械地幹著最髒最累的活兒。
晚上,他回到那個冰冷的家,面對著同樣沉默寡言的一大媽,
兩人相對無言,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是林安那張帶著冷笑的臉,
就是劉海中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就是工人們那些嘲笑和鄙夷的眼神。
他的精神,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這天,他正在清理爐渣。
因為一夜沒睡,他有些精神恍惚,腳下一滑,整個人都摔倒在了滾燙的煤渣堆裡。
“啊!”
他慘叫一聲,手臂和後背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鍋爐房的老王頭聽見聲音,連忙跑過來,把他從煤渣堆裡拖了出來。
“老易!你怎麼樣?”
只見易中海的半邊身子,都被燙得血肉模糊,工作服都跟皮肉粘在了一起。
老王頭嚇壞了,趕緊叫人,把他送到了廠裡的醫務室。
醫生給他處理了傷口,上了藥,包紮好。
“幸虧煤渣不是很燙,不然你這半邊身子都得廢了。”醫生說道,
“不過也得休養一段時間了。
我給你開個假條,你回家歇著吧。”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看著自己被紗布裹得像個粽子一樣的手臂,眼神空洞。
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及他心裡的萬分之一。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命運詛咒的人,厄運接二連三地降臨到他頭上。
他被開除,背上鉅債,發配鍋爐房,現在又被燙傷……
老天爺,你為甚麼就不能給我留一條活路?
為甚麼?
他正想著,劉海中聞訊趕來了。
“喲,老易,這是怎麼了?聽說你掉煤渣堆裡了?”
劉海中一進門,就幸災樂禍地問道。
他看著易中海這副慘樣,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讓你跟我耍心眼!讓你搞苦肉計!
現在好了,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幫你來了一出真的!
易中海看到他那張臉,心裡的怒火“騰”的一下就竄了上來。
“你來幹甚麼?來看我笑話嗎?”他咬著牙說道。
“哎,話怎麼能這麼說呢?”劉海中假惺惺地說道,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再怎麼說,我也是監督你改造的負責人,
你出了事,我也有責任嘛。”
他嘴上說著有責任,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擔憂。
“我聽說,醫生給你開了假條,讓你回家休養?”劉海中又問。
“是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
劉海中笑了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過呢,李廠長說了。
你現在是戴罪立功期間,不能脫離生產崗位。
所以,你這個假,廠裡不能批。”
“甚麼?”易中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都傷成這樣了,還不讓他休假?
“廠長說了,你這個傷,也不算太嚴重,不影響你幹活。”
劉海中慢悠悠地說道,
“鍋爐房的活兒,添煤你幹不了,剷煤渣你總能幹吧?
一隻手也能幹嘛。
老易啊,你得理解廠領導的良苦用心。
這是在考驗你的革命意志啊!”
考驗?
這他媽是考驗嗎?
這分明是想把他往死裡逼!
“劉海中!”
易中海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來,
“你……你們欺人太甚!”
“哎,怎麼說話呢?
這是廠裡的決定,我就是個傳話的。”
劉海中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
“行了,你歇夠了,就趕緊回鍋爐房報到吧。
活兒還多著呢。”
說完,他把那張被駁回的假條扔在易中海的床頭,
哼著小曲,得意洋洋地走了。
易中海看著他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
他感覺自己胸口堵得慌,一口氣上不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想嘶吼,想咆哮,想把這個不公的世界砸個稀巴爛!
可是,他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就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老狼,渾身是傷,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獵人,一步步地逼近,卻無能為力。
絕望。
無邊的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啊——”
易中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痛苦和瘋狂的嘶吼。
然後,他兩眼一翻,徹底昏死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了家裡的床上。
一大媽坐在床邊,默默地流著眼淚。
“老頭子,你醒了……”
易中海轉了轉眼珠,看著灰白的天花板,眼神呆滯。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掏空了。
他所有的精神和希望,都在那一聲嘶吼中,被徹底耗盡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忽然想笑。
他算計了一輩子,謀劃了一輩子,
到頭來卻落得這麼一個眾叛親離,生不如死的下場。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吧。
毀滅吧。
這個世界,他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了。
從那天起,易中海就徹底垮了。
他不再去鍋爐房了,整天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個活死人。
一大媽怎麼勸都沒用。
劉海中來家裡催過幾次,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也懶得再管了。
反正他不去上班,就拿不到那二十塊錢的生活費,餓死也是他活該。
院子裡的人,也漸漸淡忘了這個曾經的一大爺。
一個廢人,不值得任何人關注。
易中海,這個曾經在四合院裡呼風喚雨的人物,
就以這樣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從所有人的世界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