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回到家中,再次想起許大茂離去的背影,雖然還是那副瘦削的模樣,
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截然不同了。
之前是行屍走肉,現在,至少有了個盼頭。
人活著,就怕沒盼頭。
只要有希望,哪怕是鏡花水月,也能支撐著人走過最難的坎。
婁半城這一手,玩得確實漂亮。
用一個“能治好”的虛無縹緲的希望,
就讓許大茂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離婚,還對他們婁家感恩戴德。
既保全了婁曉娥的名聲,也解決了許大茂這個潛在的麻煩,真正做到了好聚好散。
林安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情。
婁家的資產已經全部進了他的洞天福地,
許大茂這邊也安撫妥當,接下來就是等婁半城那邊的訊息,安排許大茂去香港。
而他自己,也該為自己的香港之行做準備了。
一個採購科長的身份,想要正大光明地去香港,
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來,也得學婁半城,走南下的路子,從廣州那邊想辦法。
這事不急,得好好謀劃一番。
第二天一早,許大茂回來了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四合院。
不少人早起倒夜香的時候,都看見了許大茂家門口亮著燈,還有人影在晃動。
“哎,你們聽說了嗎?許大茂回來了!”
“真的假的?他還有臉回來啊?
不是說他不能生,媳婦都跟人跑了嗎?”
“可不是嘛!
昨天晚上回來的,瞧那德行,
跟個要飯的似的,又黑又瘦,鬍子拉碴的。”
“活該!誰讓他平時那麼缺德,到處得罪人,現在遭報應了吧!”
院子裡的人議論紛紛,說甚麼的都有,但大多都是幸災樂禍。
賈張氏更是興奮得不行,一大早就跑到中院,
坐在她家門口的臺階上,一邊擇著白菜葉子,
一邊扯著嗓子跟路過的人宣揚。
“哎喲喂,真是老天開眼啊!
那個姓許的絕戶總算是遭報應了!
你們是沒看見他昨天那熊樣,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看啊,他這輩子是徹底完了!”
她唾沫橫飛,說得那叫一個帶勁,
彷彿許大茂倒了多大的黴,她就能佔多大的便宜一樣。
秦淮茹在屋裡聽著,默默地嘆了口氣,手裡的針線活都慢了下來。
她倒不是同情許大茂,只是覺得這院子裡的人情冷暖,實在是讓人心寒。
許大茂在的時候,雖然嘴碎招人煩,
但逢年過節,或者從鄉下放電影回來,
總會提著點東西,給院裡幾個大爺家送去,也算是會做人。
可現在他一出事,牆倒眾人推,連個說句公道話的人都沒有。
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賈東旭,
又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這世上,誰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許大茂對院子裡的風言風語充耳不聞。
他一夜沒睡,就坐在那張冰冷的床上,
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整夜。
他想起了自己和婁曉娥剛結婚的時候,
婁曉娥那麼漂亮一個大小姐,
跟著他住在這破院子裡,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他下鄉放電影回來,不管多晚,
婁曉娥都會給他留著一盞燈,一碗熱湯麵。
他也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混賬事,
仗著自己是放映員,在外面拈花惹草,
跟廠裡的小姑娘眉來眼去,回家還跟婁曉娥耍威風。
他還想起了何雨柱。
那個從小跟他打到大的“傻柱”。
他們倆好像天生就是對頭,見面就掐,不動手就動嘴,
院裡的人都看習慣了。
可現在想起來,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竟然也有些……懷念。
天亮了,許大茂站起身,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
這個家裡,值錢的東西,早就被婁曉娥帶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破舊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他把自己的幾件換洗衣裳疊好,放進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裡。
然後,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
開啟來,裡面是一些他下鄉放電影時,
別人送的各種票證,還有他攢下的幾十塊錢私房錢。
他把錢和票證都揣進懷裡,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屋子,
眼神裡沒有留戀,只有一片死寂。
他背上帆布包,鎖上門,準備離開。
路過中院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何雨柱家的大門敞開著,何雨柱正蹲在門口,
拿著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他的菜刀。
“唰……唰……”的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許大茂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何雨柱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抬起頭,正對上許大茂的目光。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何雨柱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著許大茂揹著個包,一副要遠行的樣子,
心裡那從小鬥到大的厭惡感,竟然又淡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是該說“孫子,你這是要滾蛋了?”還是說“活該,終於有今天了?”
可話到嘴邊,看著許大茂那張憔悴的臉,和那雙空洞的眼睛,
這些嘲諷的話,他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最後,他只是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要走?”
許大茂沒想到何雨柱會主動跟他說話,也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走。”
“去哪?”何雨柱又問。
“不知道。”
許大茂搖了搖頭,他不能說去香港,只能含糊其辭,
“出去闖闖。”
何雨柱“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磨他的刀。
“唰……唰……”
氣氛又陷入了沉默。
許大茂站了一會兒,轉身準備走。
“哎。”何雨柱突然又叫住了他。
許大茂回過頭。
何雨柱站起身,從廚房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扔了過去。
“拿著,路上吃。”
許大茂下意識地接住,油紙包還是溫的,
開啟一看,是兩個白麵饅頭,裡面還夾著厚厚的醬肘子肉。
肉香撲鼻而來,許大茂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從昨天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
他看著手裡的饅頭,又看了看何雨柱,眼神複雜。
“傻柱,你……”
“看甚麼看?趕緊滾蛋!”
何雨柱把臉一板,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別死在外面,不然以後沒人跟我鬥嘴,多沒意思。”
說完,他也不等許大告別,轉身“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許大茂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兩個肉饅頭,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他跟何雨柱鬥了半輩子,沒想到臨走了,
給他送行的,竟然是這個鬥了半輩子的死對頭。
他用力地咬了一口饅頭,醬肉的鹹香和白麵的甜香混合在一起,
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
他沒有再說甚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四合院。
林安在前院的窗戶後面,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有些意外,沒想到何雨柱這個“傻柱”,關鍵時候,還真有點人情味。
也好。
許大茂這一走,他跟這個四合院的過去,算是徹底了斷了。
許大茂的離開,在院子裡掀起了一陣波瀾,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畢竟,一個不能生孩子的“絕戶”,
走了也就走了,沒甚麼值得大家惦記的。
幾天後,林安收到了婁家那邊傳來的訊息,
許大茂去香港的手續已經全部辦妥,人也已經順利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林安徹底放下心來。
現在,該輪到處理院子裡另一件“趣事”了。
他想起那天閻家三兄弟來找他賣慘的樣子,嘴角就忍不住上揚。
也不知道那二十塊錢和一堆票證,
在閻家那個算盤窩裡,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他決定,晚上去後院溜達一圈,聽聽牆角。
傍晚時分,林安吃完晚飯,鎖上門,溜溜達達地朝著後院走去。
還沒走到三大爺閻埠貴家門口,
隔著老遠,就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還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好啊!你們三個白眼狼!
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的話都不聽了!”
這是閻埠貴氣急敗壞的咆哮聲。
“爸!您講點理好不好!
這錢和票是林科長給咱們家渡難關的,不是給您一個人的!”
這是大兒子閻解成的聲音,聽起來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甚麼叫不是給我一個人的?我是你老子!
這個家我說了算!錢和票就得歸我保管!
我給你們吃,給你們穿,還供你們上學,
現在讓你們上交點錢,你們就跟我齜牙咧嘴了?”
“保管?爸,您那叫保管嗎?您那是獨吞!
上次解成結婚,您收了多少禮錢?
您給我們兄弟幾個分過一分嗎?
現在我們辛辛苦苦,豁出臉皮去求人,換來這點東西,
您又要全拿走,憑甚麼啊!”
這是二兒子閻解放的聲音,充滿了怨氣。
“就是!
我們去林科長那兒,跟三孫子似的,頭都抬不起來!
您倒好,在家坐享其成!
現在還想把好處全佔了,沒門!”三兒子閻解曠也跟著幫腔。
“反了!反了!都反了!”閻埠貴氣得聲音都變調了,
“我養你們這麼大有甚麼用?一個個都是討債鬼!
老太婆,你看看你生的這幾個好兒子!”
“嗚嗚嗚……你們別吵了……一家人,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這樣……”
這是三大媽的哭聲,聽起來既無助又懦弱。
“砰!”
又是一聲脆響,好像是碗被摔了。
“好好說?怎麼好好說!他們眼裡還有我這個爹嗎?
為了二十塊錢,就要跟我動刀子了!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錢和票,你們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不然,以後你們誰也別想在這個家吃飯!”閻埠貴使出了他的殺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