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軋鋼廠裡萬籟俱寂,
只有巡夜的保衛科人員手電筒的光柱,偶爾在黑暗中劃過。
老張是廠裡的老人了,負責後半夜的巡邏。
他提著馬燈,打著哈欠,慢悠悠地走在廠區的小路上。
按照慣例,他得去每個車間都轉一圈,
看看門窗鎖好了沒有,有沒有火災隱患。
當他走到二號車間門口時,腳步停住了。
“咦?”
他看到車間的門虛掩著,裡面黑漆漆的,但好像有甚麼奇怪的聲音。
“誰在裡面?”老張警惕地喊了一聲,握緊了手裡的警棍。
車間裡靜悄悄的,沒人回應。
老張心裡有點發毛,這大半夜的,該不會是遭賊了吧?
他壯著膽子,推開沉重的鐵門,走了進去。
藉著馬燈昏黃的光,他看清了裡面的景象,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車間中央,那臺從蘇聯進口的寶貝機床,
此刻像是被炮彈轟過一樣,一片狼藉。
機床的操作檯被砸得坑坑窪窪,各種零件、工具散落一地,到處都是碎鐵屑。
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的人影,正一動不動地躺在機床旁邊的地上,生死不知。
“我的媽呀!出事了!”
老張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馬燈“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轉身就往保衛科的方向狂奔而去,嘴裡還語無倫次地大喊著:
“來人啊!快來人啊!二車間死人啦!”
很快,整個軋鋼廠的後半夜都被驚動了。
保衛科的人、值班的幹部,甚至連住在廠裡宿舍的李懷德都被叫了起來。
當李懷德披著大衣,黑著臉趕到二號車間時,
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的現場和已經被人抬到擔架上、臉色慘白如紙的易中海。
“怎麼回事?!”
李懷德的聲音裡壓著怒火,對著保衛科長吼道。
保衛科長老王擦了擦額頭的汗,結結巴巴地彙報:
“李廠長,具體情況……還不太清楚。
是巡夜的老張發現的。
人……人是易中海,還有氣,
就是昏過去了,我們已經叫了廠醫務室的人。”
李懷德的目光掃過那臺被砸得不成樣子的機床,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這臺機床可是廠裡的寶貝疙瘩,
雖然因為缺少零件一直沒法全力運轉,
但也是個重要的固定資產。
現在被砸成這樣,光是維修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他大半夜不睡覺,跑車間裡來幹甚麼?
還把機器給砸了?他瘋了嗎!”李懷德怒不可遏。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了過來。
“李廠長,這事兒……我可能知道點兒。”
眾人回頭一看,是劉海中。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也聞訊趕了過來,此刻正一臉嚴肅,
努力地想擺出一副憂心忡忡又深明大義的樣子。
李懷德看到他,眉頭一皺:“劉海中?你知道甚麼?”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幾步,站到李懷德面前。
“廠長,您不是讓我盯著易中海,對他進行勞動改造嘛。
我這幾天,一直都特別上心。”他先是表了一番功,
“我發現,這個易中海,思想上還是很有問題的,很不服從改造。”
“說重點!”李懷德不耐煩地打斷他。
“是是是,”劉海中連忙點頭,
“我發現他這幾天,一下班就不回家,
偷偷摸摸地跑到二車間來,也不知道在鼓搗甚麼。
我問他,他也不說,還說我多管閒事。
我尋思著,他一個接受改造的人,
不思悔改,還搞這種小動作,肯定沒安好心。
我本來今天就想跟您彙報的,沒想到……沒想到他竟然鬧出這麼大的事來!”
劉海中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又把易中海描繪成了一個不服管教、心懷叵測的危險分子。
他心裡可樂開了花。
易中海這個老東西,還想揹著我偷偷立功翻身?
門兒都沒有!
現在好了,功沒立成,還把廠裡的寶貝機器給砸了,
這下可是捅了天大的婁子。
看他怎麼收場!
李懷德聽了劉海中的話,臉色愈發陰沉。
他當然知道易中海在鼓搗甚麼。
那個技術攻關專案,還是他默許的。
他本來也存著一絲希望,萬一易中海真把那零件搞出來了,對他來說也是大功一件。
可他萬萬沒想到,易中海竟然會失敗,
而且還用這麼極端的方式,把機器給砸了!
這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還是對工廠的報復?
不管是哪一種,在李懷德看來,這都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把他給我弄醒!”
李懷德指著擔架上的易中海,冷冷地說道,
“我倒要當面問問他,他想幹甚麼!是不是想造反!”
廠醫務室的醫生剛給易中海掐了人中,
易中海悠悠轉醒,一睜眼,就看到李懷德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和周圍一圈人指指點點的目光。
他腦子還有些發懵,昨晚的絕望和瘋狂還殘留在記憶裡。
“易中海!”李懷德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發出來的,
“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易中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臺被自己親手砸爛的機床。
所有的記憶瞬間回籠。
他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啊!你不是挺能耐的嗎?
八級鉗工!廠裡的技術權威!”
李懷德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易中海臉上了,
“現在怎麼啞巴了?誰給你的膽子,讓你砸廠裡的機器?
啊?這是人民的財產!
你這是在搞破壞!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性質的問題!”
“我……我不是故意的……”
易中海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不是故意的?”
李懷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拿著大錘把機器砸成這樣,跟我說你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訴我,你是存心要砸的?”
“是……是燈……”易中海急切地想解釋,
“是燈突然滅了!
我的零件……我的零件廢了!我一時糊塗……”
“燈滅了?”李懷德冷笑一聲,
“燈滅了你就砸機器?
我看你就是腦子壞了!就是思想有問題!
對廠裡,對組織,充滿了怨氣!
想借著這個機會發洩你的不滿!”
“不是的!廠長!真的不是!”
易中海掙扎著想從擔架上起來,
“是有人害我!是林安!一定是他!”
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歇斯底里地喊道。
“林安?”
這個名字一出來,周圍的人都愣住了,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他說林科長害他?這怎麼可能?”
“就是啊,林科長跟他八竿子打不著啊。”
“我看他是瘋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劉海中一聽,心裡暗道不好。
這老東西怎麼把林安給攀扯出來了?
這可不行,林安現在可是我的靠山。
他立刻站出來,義正言辭地呵斥道:
“易中海!你胡說甚麼!
你自己犯了錯誤,破壞了廠裡的財產,現在還想誣陷好人?
林科長是甚麼人?
人家是咱們廠的先進典型,採購科的科長,
日理萬機地為廠裡解決困難,他哪有時間來害你?
我看你就是想拉個墊背的,轉移大家的視線!”
李懷德的眼神也冷了下來。
他當然不相信是林安乾的。
林安現在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將,是他的心腹,
每天幫他解決各種物資難題,不知道給他長了多少臉。
他有甚麼理由去害一個已經倒臺的、對自己毫無威脅的易中海?
而且,這種偷偷摸摸拉電閘的手段,也太上不了檯面了,不像是林安那種人的風格。
在他看來,這完全是易中海在狗急跳牆,胡亂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