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在採購科辦公室裡,享受著三個老油條的殷勤伺候,心情那叫一個舒暢。
自己這第一炮算是徹底打響了。
不光在全廠工人面前立了威,也在李懷德那裡掛上了號,
更重要的是,把採購科這幾個地頭蛇給收拾得服服帖帖。
以後他在這軋鋼廠裡,也算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林哥,您看,這雞蛋和白麵的事,就包在我們哥仨身上了!”
趙愛國拍著胸脯,把大包大攬。
“對對對,您就擎好吧,保證給您辦得妥妥的!”錢師傅和孫師傅也在一旁附和。
林安笑了笑,擺出一副“那就拜託三位師傅了”的表情,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倆玩意兒要是那麼好弄,還輪得到他們?
不過,有人願意跑腿,他自然是樂得清閒。
“行,那這事就辛苦三位師傅了。”林安站起身。
“我這剛來,還有些手續要辦,順便去財務科把今天買豬的錢給報了。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他得去把那筆“獵戶”的錢給領出來。
雖然這錢最後還是會進自己的口袋,但戲必須得演全套。
“好嘞!林哥您忙您的!這點小事,不用您操心!”趙愛國點頭哈腰地把林安送出了門。
看著林安離去的背影,趙愛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垮了下來。
“媽的,這小子,真是邪了門了!”他低聲罵了一句。
“誰說不是呢。”錢師傅也是一臉的愁容。
“老趙,你那養雞場的主任,真能弄來一千個雞蛋?”
“我上哪兒知道去!”趙愛國沒好氣地說道,
“我就是那麼一說!現在雞蛋比金子都精貴,他自己都不夠吃,還能給我一千個?做夢呢!”
“那你還答應得那麼痛快?”孫師傅也抱怨道。
“我不答應能怎麼辦?”趙愛國瞪了他一眼,
“你沒看到李廠長那眼神?今天我要是不表個態,明天就得滾蛋回家!”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臉的苦澀。
牛皮是吹出去了,可這事辦不成,到時候在林安面前,還不是一樣丟人?
“行了,都別喪著個臉了。”趙愛國嘆了口氣,
“死馬當活馬醫吧。我去找我那老戰友問問,看能不能弄個百八十個的。
老錢,你也去糧站那邊跑跑。
咱們盡力而為,就算最後沒辦成,起碼也讓李廠長看到咱們的態度了。”
“也只能這樣了。”
三個老油條唉聲嘆氣地分頭行動去了。
……
另一邊,林安哼著小曲兒,溜達著就來到了財務科。
財務科的辦公室裡,幾個戴著眼鏡,穿著的確良襯衫的會計,正低著頭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
看到林安進來,一個看起來像是科長的中年婦女抬起了頭。
“同志,你有甚麼事?”
“您好,我是採購科新來的林安。”林安笑著說道。
“我來報銷一筆採購款。”
“採購科的?”那女科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當聽到“林安”這個名字時,眼神明顯變了變。
今天廠裡都傳瘋了,採購科新來的猛人林安,第一天上班就弄回來了兩頭大野豬。
這可是個有本事,而且是李廠長面前的紅人!
“哦,是林安同志啊,快請坐,快請坐。叫我李科長就行,”
李科長的態度立刻就熱情了起來,還親自給林安倒了杯水。
“謝謝李科長。”林安也不客氣,直接坐了下來。
“不知道林同志要報銷甚麼款項啊?”李科長笑著問道。
“今天早上採購了兩頭野豬,過秤是四百八十五斤。”
林安先報了斤兩,然後話鋒一轉,解釋道:
“李科長您也知道,咱們這是計劃外的物資,價格肯定要高一些。
我跟那獵戶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後談下來八毛一斤,總共是三百八十八塊錢。”
他把給城門口王國華的那十來斤肉給抹掉了。
這事沒必要讓廠裡知道。
“三百八十八塊?”李科長手裡的筆差點沒拿穩,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數字讓她心頭一跳。
要知道,廠裡最頂級的八級工,一個月不吃不喝也才九十九塊錢!
這筆錢頂得上一個八級工四個月的工資了!
不過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合情合理。
現在是甚麼年頭?饑荒年!
別說黑市上一塊多一斤還搶破頭,就是國營肉鋪那五毛一斤的牌價,
也是光有牌價沒有肉,多少人的肉票都放到過期了也沒有用出去。
廠裡一千多號工人,大半都是重體力勞動的,眼睛裡都冒綠光,多久沒見過正經葷腥了?
這近五百斤豬肉,簡直就是救命的甘霖!
八毛一斤,貴是貴了點,但絕對值!
“那賣主的收據或者發票呢?”李科長定了定神,按流程問道。
“李科長,您看,我這是從山裡一個獵戶手裡買的,他哪兒有那玩意兒啊。”
林安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這樣啊……”李科長沉吟了一下。
按規矩,沒有發票是不能報銷的。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更何況,眼前這位可是李廠長都點名表揚的大功臣。
別說沒發票了,就算他現在說那豬是他自己打的,一分錢不要白送給廠裡,估計都有人信。
“沒關係。”李科長很快就做出了決定,她衝著旁邊一個年輕的會計說道,
“小李,你給林同志開一張特殊款項的支出單,事由就寫採購生豬,情況特殊,無發票。”
“好的,李科長。”
“對了,林同志,”李科長又像是想起了甚麼,看著林安意有所指地問道。
“這筆錢,是直接給現金呢,還是……需要搭配一些票證?”
林安一聽,心裡頓時就樂了。
這採購員的“潛規則”來了。
這李科長的意思是,問他要不要從這筆錢裡,拿一部分回扣。
這在當下,是很多采購員都心照不宣的做法。
比如一筆一百塊的採購款,採購員可能會跟財務說,
對方不要現金,要五十塊錢加一些緊俏的工業票、布票。
然後財務科就會把錢和票都給他。
他再把錢給賣主,那些票證就落入了他自己的腰包。
大家都這麼幹,所以也就成了“潛規則”。
還有不少採購員會直接在村子裡用自己的錢低價收購,回廠後在加點錢賣給廠裡,這門門道道有不少。
李科長這麼問,也是在賣他一個人情。
林安要是真拿了回扣,那也等於是在她這裡掛了號,以後有甚麼事,自然也會想著她。
林安當然不會去貪這點小便宜。
他空間裡那一百多兩黃金,隨便拿出來一根小黃魚,都比這點票證值錢。
不過,他也不會傻到去戳破這個“潛規則”,去當那個清高得不近人情的愣頭青。
那樣只會得罪人,把自己孤立起來。
他要做的是順著對方的話,把戲演下去,同時還要滴水不漏,不給自己留下任何把柄。
“李科長,您真是太體貼了。”
林安臉上露出一副“你懂的”的笑容,他壓低了聲音,湊到李科長跟前,神神秘秘地說道。
“實不相瞞,那個獵戶,脾氣有點軸。
他說他不要那麼多錢,錢多了放家裡不安全。
他就想要點實在的,能吃能穿的東西。”
“他的意思是,想要一百塊錢現金,剩下的……
您看著給換成全國糧票、布票,還有工業票。
票的種類越多越好,他家裡孩子多,用得著。”
“我明白了。”李科長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林同志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證讓那位老師傅滿意!”
她立刻就叫來了剛才那個叫小李的會計,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李也是個機靈人,一聽就明白了,趕緊跑去櫃子裡開始翻找起來。
很快,一個厚厚的信封就遞到了林安的手裡。
“林同志,你點點。”李科長笑著說道。
“當著您的麵點清楚,免得出錯。”林安笑著開啟信封,坦坦蕩蕩。
裡面是十張嶄新的十元大鈔“大團結”,下面是厚得像磚頭一樣的一大疊花花綠綠的票證。
全國糧票、地方糧票、布票、棉花票、煤油票、火柴票、工業券……種類繁多,應有盡有!
粗略一估,這些票證的黑市價值,絕對遠超那二百八十八塊錢!
林安瞳孔微微一縮。
好傢伙,這位李科長出手可真大方!
不過這些票證對於廠裡來說其實也不值錢,都是用來發福利的。
對於老百姓,票證金貴,是因為現在的物資都是憑票證供應,有錢沒票你是買不到東西的,不需要票的物資實在太少了。
所以導致票證變得非常值錢,甚至能當錢來用。
尤其是那些大件的票,比如收音機票,腳踏車票之類的,一張票都能在黑市賣到上百塊了
不過在這個災荒年頭,有些稀缺物資就算你有票也不一定買的到。
他將錢和票證仔細收好,重新站起身,對著王科長真誠地說道:
“李科長,太感謝您了。以後有甚麼用得著我林安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客氣甚麼,以後咱們就是一個廠的同事了,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李科長擺了擺手,然後又遞給林安一張單子,“林同志,麻煩你在這上面籤個字,按個手印。”
林安接過來一看,是一張領款單。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採購生豬款,一百塊加各類票據,已結清。
林安笑了笑,大筆一揮,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沾了點印泥,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這單子一簽,就代表著這筆錢,廠裡已經支付給他了。
至於他怎麼跟那個“獵戶”交接,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跟廠裡再無關係。
“好了,林同志,手續辦完了。”李科長收好單子,臉上的笑容更熱情了,
“以後要是有甚麼需要,儘管來找我。”
“一定一定。”
林安把那個裝滿了錢和票的信封揣進懷裡,心滿意足地走出了財務科。
他在財務科這邊,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人脈。
至於那個“獵戶”……
他擔心幻術被發現,所以才沒有讓其他人靠近獵戶,只說獵戶性格軸,在廠外等著。
沒想到這財務科長,還以為自己是要從中拿回扣。
也好,這倒也省了自己不少麻煩。
反正最後,還不是一樣進了他林安的口袋?
他心情大好地走在廠區裡,看著周圍那些對他投來敬佩和羨慕目光的工人,只覺得神清氣爽。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飯點。
廠區的廣播裡,響起了嘹亮的《咱們工人有力量》。
各個車間的工人們,都拿著自己的搪瓷飯盒,興高采烈地朝著食堂的方向湧去。
今天,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