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聽後點點頭。
“心思太急,路子太偏。
好在沙瑞金同志頭腦是清醒的,當場就表明了態度。”
“嗯,沙瑞金這個反應,很關鍵。”
高育良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
“也讓我們看到了陳松書記對他影響力的初步效果。
那麼,同偉,透過你和陳松書記的幾次接觸,尤其是昨晚的長談,你對這位新班長,有何判斷?”
祁同偉知道老師問到了關鍵。
他略微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
“老師,就我目前的觀察和感受,初步判斷,陳松書記……是一個做事的人,而且是一個想把事情按照規矩做好的人。
他的風格,更傾向於務實破局,但破局的手段,強調要在規則和法治的框架內。”
他頓了頓,繼續道。
“他欣賞能幹事、有思路的幹部,但前提是‘守規矩’。
對漢東的現狀,他有破舊立新的決心,但這個‘破’,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全盤否定,而是有選擇地清理積弊。
這個‘立’,是建立在法治、規則和長遠發展的基礎上。
他對於那種只顧短期顯績、忽視規則甚至踐踏底線的做法,非常警惕,甚至反感。李達康這次撞到槍口上,也算是印證了這一點。”
高育良聽得非常認真,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也就是說,他認為漢東需要的,不是新一輪的權謀爭鬥和勢力洗牌,而是在清除趙家毒瘤後,建立起一套更健康、更可持續的發展和政治生態執行規則?”
“我是這麼理解的。”
祁同偉肯定道。
“他對我提出的‘三個轉變’和防止擴大化的意見非常贊同,並且明確要求形成方案推動。
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
他更關心的是如何用法治保障發展,如何建立長效機制,而不是急於用人際關係或政治手段去‘擺平’問題或‘樹立權威’。”
“那麼,他對你,對我們……”高育良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祁同偉坦然道。
“至少目前看來,他沒有預設立場,就算是有經過深入瞭解漢東後看法已經有所轉變,沒有把我們簡單劃為‘舊勢力’而加以排斥。
他更看重實際的工作思路和成效。
昨晚的談話,我能感覺到,他是在觀察,也是在評估,但評估的標準,似乎更側重於‘能否做事’、‘是否守規’、‘有沒有大局觀’。
只要我們的工作符合他心中‘做事’和‘守規’的標準,我想,合作的空間是存在的,甚至可能是他樂見的。
畢竟,穩定和發展是他的首要任務,他需要能夠執行他思路的力量。”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如果真是這樣,那陳松書記的到來,對漢東而言,或許真的利大於弊,甚至可以說是漢東步入一個更健康發展階段的關鍵契機。
一個重視規則、強調法治、著眼於長遠建設的一把手,能很大程度上扭轉過去某些不良的慣性。”
“我也是這麼認為。”
祁同偉道。
“當然,老師,這只是初步判斷。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具體如何,還要看後續重大決策中的立場,看利益攸關時的選擇。
但至少,開局的方向是積極的。”
高育良看著自己這位愈發成熟穩重的學生,眼中流露出欣慰和一絲複雜的感慨。
當年的學生,如今在政治洞察力和格局上,已經徹底超越了自己這個老師。
這讓他驕傲,也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當初沒有看錯人。
“你看得很準,也很清醒。”
高育良讚許道。
“既然陳書記是這樣一個做事且重規矩的領導,那我們的應對就更加明確了。
不搞小動作,不劃小圈子,就是一心一意把分管的工作做好、做紮實,做出符合規則、經得起檢驗的成效。
用實實在在的工作,來贏得信任和支援。
至於李達康之流………………”
高育良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祁同偉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沉靜。
“跳樑小醜,自有其命運。
我們管好自己的事,守住該守的線。
只要棋盤的大勢是向著法治、發展和民生的,個別棋子的躁動,影響不了大局。”
師徒二人的目光在茶香氤氳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堅定與瞭然。
窗外,漢東的春夜寧靜而深邃。
這場家宴書房中的對話,平淡卻洞悉要害,為他們在即將到來的、可能更加複雜的局面中,定下了沉穩而清晰的基調。
風或許還會起,雨或許還會來,但根深幹直的大樹,自有其應對風雨的從容與力量。
………………
半個月後。
漢東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省委大院門前的梧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上午十點左右,一輛來自京都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省委大院門口的訪客登記處。
車門開啟,一位氣質優雅、年約五十多歲的女性先下了車,她穿著簡約的米色風衣,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舉手投足間透著知識分子的溫潤與從容。
正是常薇慧。
接著,鍾小艾抱著剛滿週歲的兒子祁願從另一側下車。
小傢伙被媽媽裹在一件淺藍色的小外套裡,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環境,小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磨牙玩具。
“媽,就是這兒了。”
鍾小艾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我都沒告訴同偉咱們今天來,等他下午調研回來看到咱們,肯定嚇一跳。”
常薇慧笑著點頭,眼神裡滿是慈愛。
“是該給他個驚喜。
這段時間他忙得腳不沾地,電話裡聽著聲音都透著疲憊。
願願也好久沒見爸爸了。”
說著,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外孫肉嘟嘟的小臉,祁願立刻咧開沒牙的嘴,發出“咯咯”的笑聲。
三人走向門衛登記處。
鍾小艾正要出示證件說明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