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他意識到,自己或許需要重新調整對呂州、乃至對漢東省高層一些人和事的初始認知框架。
李達康,可以用,但其提供的資訊和動機,必須嚴格過濾和核實。
他的“快刀”屬性,需要配上精準的“刀法”和牢固的“刀柄”,否則容易傷及無辜,也容易反噬自身。
祁同偉,不宜預先貼上“舊勢力代表”的標籤。
至少,其在政法領域的專業性和改革決心,值得尊重和觀察。
陳書記的態度也暗示,合作與溝通可能比對抗與制衡更符合當前漢東的大局。
呂州的工作,突破口或許不應該放在急吼吼地“梳理歷史遺留問題”上,那容易陷入泥潭和被利用。
當務之急,或許是先紮紮實實摸清家底,理清發展思路,在營造公平透明法治化營商環境上拿出實實在在的舉措,同時密切關注省裡的改革動態(比如政法系統的試點),爭取主動對接,做出樣板。
想通了這些,沙瑞金感到思路清晰了許多。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
“通知辦公室,原定下午召開的關於‘全面梳理歷史遺留問題’的專題準備會,議題調整為‘呂州當前經濟社會發展重點難點問題研判及下一步工作思路務虛會’。
請相關常委和部門主要負責同志參加,重點是談問題、談思路、談建議,不做定性,不搞承諾。”
他要先聽聽各方面的聲音,特別是那些不那麼急切、可能被李達康式彙報所掩蓋的聲音。
然後,他需要安排一次與祁同偉的正式會面或通話。
不是敷衍,而是真正就呂州發展如何與省政法委的改革舉措相銜接,進行務實溝通。
漢東的棋局剛剛展開,他沙瑞金這枚棋子,既要貫徹執棋者的意圖,也要看清棋盤的真實態勢,才能走穩、走好每一步。
窗外,呂州的城市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延伸,充滿活力,也潛藏著未知的挑戰。
沙瑞金的目光變得堅定而深邃。
能在四十幾歲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沙瑞金不傻!
陳松一點他就想明白了這些!
想到這兒,沙瑞金就看向了自己身邊的秘書。
“叫達康同志來辦公一趟!”
………………
約莫十分鐘後,李達康快步走進了沙瑞金的辦公室。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期待,步伐比平時更顯輕快。
“沙書記,您找我?”
李達康站定在辦公桌前,身體微微前傾。
“達康同志,坐。”
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並沒有起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李達康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李達康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等待指示。
他以為沙書記是要佈置具體任務,或者聽取他關於“梳理”工作的更詳細計劃。
“達康同志,”沙瑞金開口,聲音不高,卻有種沉穩的力量。
“上午在車上,你談了不少想法,也反映了一些情況。
看得出來,你對呂州的工作很上心,也希望能儘快開啟新局面。”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沙書記。”
李達康連忙接話,語氣誠懇。
“呂州是漢東的發動機,您來了,我們大家都憋著一股勁,想把工作幹得更好,不辜負省委和您的信任。”
沙瑞金點了點頭,話鋒卻悄然一轉。
“有幹勁是好事。不過,越是心急,越要把步子踩穩。
我剛到呂州,兩眼一抹黑,很多情況需要慢慢了解、細細琢磨。
就像陳松書記提醒我的,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做決策,特別是涉及歷史、涉及發展、涉及人的決策,更要慎之又慎。”
李達康心中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陳松書記……提醒?
沙書記這話是甚麼意思?
難道陳書記對呂州的工作有特別的指示,或者……是對他李達康上午的“急切”有所保留?
“沙書記教導的是。”
李達康迅速調整表情,顯得更加謙遜。
“是我太心急了,總想著儘快讓您掌握全面情況,好開展工作。
有些看法可能比較片面,還需要您多批評指正。”
“不是批評。”
沙瑞金擺擺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專注而深邃。
“達康同志,你是老呂州,熟悉情況,這是你的優勢。
但正因為熟悉,有時候反而容易帶著過去的眼光和情緒看問題。
我們做工作,尤其是主要領導,最重要的是跳出具體的人和事,站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國發展的大局上去思考、去謀劃。”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鋼筆,輕輕點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李達康的心上。
“你上午提到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比如發展速度與程式規範、司法介入經濟的尺度等等,這些問題確實存在,也值得重視。
但是,處理這些問題,首先要明確目的。
我們是為了解決問題、促進發展,還是為了清算過去、顯示權威?
是為了完善制度、堵塞漏洞,還是為了否定前人、突出自己?”
李達康的額角微微見汗,他聽出了沙瑞金話語中的敲打意味。
沙書記這是在提醒他,不要試圖利用“歷史問題”作為個人投靠或攻擊他人的工具。
“沙書記,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李達康立刻表態,語氣有些急切。
“我純粹是從工作角度出發,覺得有些過去的做法,在新時代新要求下,可能需要調整和完善。
絕對沒有否定楚省長、高副省長他們功勞的意思,更不是為了……不是為了突出誰。”
“我相信你的出發點是為了工作。”
沙瑞金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銳利。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陳松書記特別強調,新官要理舊賬,不是翻舊賬。
理,是梳理、理順、解決;翻,是折騰、清算、鬥爭。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他將“陳松書記特別強調”這幾個字咬得稍重!